既然信都已經開啟,那自然也就無所謂封印的事了。
崔九陽不動聲色放出神念,掃過那封信的內容。
雷將軍就算已經開始化龍,修為的差距也無法讓他能察覺到崔九陽正在偷看。
信的篇幅並不算非常長,但是其內容卻足以令人心驚肉跳,那實在不像是敖東平應該說出來的話。
開頭四個字,赫然便是不敬之罪!
殿下有異!
彆說雷將軍看了會震驚,就算是崔九陽用神念掃到這四個字的時候,也是心頭一驚。
這敖老頭在家才閒了幾天啊,莫非是閒出病來了?
殿下有異這種事情,也是他一個臣下能隨意亂說的?
可是順著這封信往下看,敖東平闡述的殿下有異的理由,雖然不能說是鐵證如山,十分有力,但細細思索起來,也著實是那麼回事。
下麵第一條說:殿下雖然早就知道那妖洞背後是其他龍子在搗鬼,但他應當不知道那背後的龍子竟敢如此大膽,將橫波軍陣這等核心機密擅自流出。
可聽聞橫波軍陣在妖洞中出現之後,他竟然冇有勃然大怒,反而平靜將此事輕輕拿起、輕輕放下,這完全不是殿下平日裡霸道剛烈的風格。
第二條說的便是:殿下雖然坐擁海天柱以及周圍幾萬裡的龐大封地,富甲一方,但是麵對財貨,素來是隻嫌少不嫌多的。
這次我們從那妖洞之中拉回來瞭如此钜額級彆的珍寶,讓我覈對那幾張清點單時,殿下竟然從一遝文書裡翻找之後抽出。
若是過去的殿下,那幾張清單恐怕會擺在桌麵上,反覆檢視纔是。
第三條說的卻是近幾日的事情。
敖東平在信中提到,過去的時候,隻要他在海天柱,殿下便幾乎是兩日一次小召見,三日一次書房會見,五日一次殿上對談,君臣之間互動頻繁。
可是最近,殿下竟然讓他安安穩穩在家裡待了足足四天之久,這完全不是殿下過去的作風。
將上麵的三條綜合起來看,隻能得到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那就是殿下早已經知道了妖洞背後的龍子是誰,並且對他那位兄弟的所作所為早就瞭如指掌。
所以他纔會既不震驚,也不發怒,甚至冇有找敖東平去商量任何對策。
而最壞的事情,便在這裡!
殿下冇有將他召去商量對策!
這說明殿下可能早就有了腹案……
再聯想到當日將電閃龍鳴賜給雷將軍時,殿下所說的話,那這件事的結論便指向了一個更深,也更令人心驚的答案。
殿下當時說:“幾日之後有新的軍令給‘你們’。”
那時候,所有人都沉浸在雷將軍終於得到殿下賞識,並獲賜電閃龍鳴的喜悅之中,冇有人去深思這句話裡的微妙之處。
而如今敖東平冷靜下來,回想起這句話,便越琢磨越不對勁。
首先這個“你們”一詞,便有些奇怪。
當時敖東平的監軍職責已經結束,就算有新的軍令,理論上也應該是下給雷將軍纔對。
殿下卻順口說了“你們”,這說明在殿下的心裡,這個軍令是同時下給他敖東平和雷將軍兩個人的。
其次殿下所說的“新的軍令”,那麼這個“新”自然是相較於之前那個“舊”的軍令作為對比的。
而舊軍令……便是去攻打那妖洞。
前麵已經有了結論,妖洞背後龍子的所作所為,殿下應當都已經知道了,甚至很可能已經有了相應的對策。
那麼此時提到的新軍令,是否便是那對策的一部分呢?
而給一個監軍一個武將同時下達的軍令隻能是軍事方麵的調動……
分析到這一步,那麼殿下口中的新軍令,或者說殿下早就胸有成竹的對策,便已經呼之慾出了。
那就是——開戰!
隻有在心裡篤定了要開戰,纔會如此不在乎那妖洞背後的龍子到底做過什麼,還想要再做些什麼。
隻有篤定了要開戰,纔會將那些龍宮寶庫中流出的財物,視作戰爭的後勤物資,不再去重視它們的珍稀性,而隻是將它們視作平常的糧草軍械一般。
而那電閃龍鳴的新軍陣,自然也有了用武之地!
新軍令中,敖東平將作為隨軍參謀,加入雷將軍的部隊,他們兩人一起出擊。
一個老成持重的軍中參謀,一個新得了殿下青睞的得力部將,這樣的搭檔組合,最適合作為前鋒部隊!
這封信讀到這裡的時候,崔九陽不禁對敖東平有些另眼相看。
先前隻覺得這老海龜有些老謀深算的味道,是個不錯的軍師參謀。
現在看來,他倒是有些明白了宰相世家的家學傳承,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僅僅憑藉對敖瀚日常性格的瞭解,再觀察其對妖洞一戰的態度,竟然就能分析出這麼多深層次的東西,實在不簡單。
而如果說信的前半部分展現的,是敖東平對於殿下的瞭解和精準判斷,那麼信的後半部分,則充分展現了這老海龜對於整個東海複雜局勢的宏觀掌握。
這老海龜在信中,仍然是先丟擲了他的結論:
此時絕對不可開戰!
首先,如今東海龍宮之中,風頭最盛的龍子,乃是龍宮大太子敖烈。
其畢竟占著龍宮長子的名分大義,朝中大部分龍宮老臣的心中,也都偏向於他,其封地更在所有龍子封地中最為富饒廣闊。
其餘所有龍子鬨得再凶,始終都會留一隻眼睛緊盯著敖烈這個最大的對手。
可對於殿下來說,他應當兩隻眼睛全都盯著敖烈纔對,因為敖烈的封地就在殿下封地的正北麵,乃是最直接的威脅。
殿下無論與哪個龍子開戰,坐山觀虎鬥的敖烈都得了最好的藉口,可以立即出兵,以平叛或調停為名,趁火打劫,蠶食殿下的封地。
若是真的想要開戰,那麼殿下必須在敖烈先向其他龍子開戰之後,才能根據局勢做出選擇。
其次便是,如今的東海,雖然看起來暗潮洶湧,各路龍子私下裡動作不斷,但是明麵上,仍然冇有任何一個龍子敢公然挑戰老龍王的權威。
老龍王垂垂老矣,可他還是四海之主,龍王的威嚴仍在!
他仍能號令四海,凡水族所屬莫敢不從。
雖然當年龍王登基大寶的時候,也是經曆了一番腥風血雨的廝殺,但是今時今日,他卻絕不可能允許自己的兒子們在他還在世的時候便相互攻伐。
曆史從來都是重複,每一任龍王,幾乎都曾經曆過手足相殘的奪嫡之爭。
但是每一任龍王的晚年,都將眾龍子的勢力壓製到再也壓製不住,纔會徹底放手,讓一眾龍子殺個血流成河,最終殺出新的龍王。
此時殿下若第一個跳出來向其他龍子開戰,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遭到龍宮的強勢鎮壓。
暮龍將死,其怒也盛。
這個時候,絕對不是薅老龍王龍鬚的好時機。
最後一條,便是敖東平作為臣子,為自己的一點私心了。
殿下此時若是鐵了心想要開戰,就算是最後被龍宮鎮壓,或者遭到敖烈的偷襲而失敗,到時候大不了兩手一揮,放棄這片封地,在茫茫大海中重新開辟個新的地盤,做個逍遙自在的閒散王爺,無非就是絕了將來登基大寶的念想而已。
可是,作為殿下開戰的先鋒官,他敖東平和雷將軍到時候便隻有兩個結局:
一個是戰死沙場,落得個悲壯的名聲。
另外一個,則是作為內亂罪臣最終永鎮海眼。
戰死沙場,固然是榮耀,那不必去說。
可若是被鎮入海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承受無邊苦海的煎熬,那到時候豈不是白瞎了這一腔胸中抱負嗎?
在信的最後,敖東平反覆向雷將軍強調道:
隻要在軍令冇有下來之前,能夠打消殿下要開戰的想法,那麼一切便仍然有轉機。
若是到時候軍令下來了,以殿下素來一意孤行從不回頭的性格,那便軍令如山,絕無可能再收回去了。
所以,想要避免身死沙場或者永鎮海眼的悲慘結局,便一定要在軍令下來之前,想辦法麵見殿下,旁敲側擊,曉以利害,打消他開戰的念頭。
對殿下來說,此時最好的選擇,便是等。
反正殿下本身就不是最有希望能榮登大寶的龍子。
不如在自己的封地之中耐心蟄伏,發展實力,等待時機。
等其他龍子們先大打出手,打得天翻地覆,打得龍宮焦頭爛額,再也無法掌控局麵的時候,再率領大軍出去,坐收漁翁之利,豈不美哉?
按理來說,他作為殿下眼前的近臣,私交外將,乃是大忌,不應該以這種密信的形式私自結交武將。
但是按照殿下當日露出來的話語來看,他跟雷將軍已經是一張網裡的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此時二人隻能聯結一氣,共同打消殿下的開戰之心,方能有一線生機。
這封信明顯是敖東平在匆忙之間寫下的,字跡甚至都有些潦草。
但是信中所蘊含的分析,卻可謂是條理清晰。
特彆是他跟著殿下上千年了,對於殿下的性情和行事風格,還是有足夠瞭解的。
既然他能做出這種判斷,那麼殿下的心思,應該也差不了太遠。
雷將軍終於從沉思中緩緩醒來,他深吸一口氣,隨即掌心之中悄然閃過電光。
嗤的一聲輕響,那封信便在他手中化作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崔九陽來的時候,雷將軍正在獨自參悟電閃龍鳴,所以身上並冇有披掛盔甲,隻穿著一身輕便的常服。
此時他緩緩踱步到盔甲架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那套陪伴多年的金色戰甲,冰冷的甲片觸感傳來,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複了一些。
好半晌,他才轉過身,看向崔九陽問道:“這信,是敖大人親手交給你的?”
崔九陽點點頭,躬身答道:“回將軍,正是。在軍師府的書房之中,敖大人將這信親手交給屬下。
屬下拿到信之後,便一刻也冇有停留,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大營。”
雷將軍微微點頭,又追問道:“那這幾日,敖大人府上可有見過什麼客人?”
崔九陽再次搖搖頭,說道:“回將軍,近幾日屬下一直跟著敖大人府上的一眾族人,一同在書房的外院學習家學。
敖大人則始終是獨自一人在內院書房中讀書,處理事務,並冇有見到任何外客經過家學的課堂,進入內院。”
雷將軍回想起當日從殿下書房中出來之後,那種難以言喻的喜悅心情。
當時他整個人沉浸在歡喜之中,其餘的人也都為他高興不已,所以大家竟然一時之間都忽略了殿下所說的話中,隱含的那些微妙資訊。
近幾日,他得了電閃龍鳴這等夢寐以求的軍陣,更是全身心投入進去,廢寢忘食修煉參悟,根本冇有時間去胡思亂想。
多虧了敖大人老成持重,能冷靜覆盤整件事情。
不然再過幾日,領了出發做先鋒的軍令,自己恐怕還會心中激動萬分,覺得終於有了英雄用武之地,卻不知早已踏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可是,如何才能打消殿下的開戰想法呢?
殿下自從成年之後,便領了老龍王的令箭,在東海之中開辟自己的封地,殺伐決斷,自立一方。
自那以後,大大小小數不清的事情,殿下雖然也會多方征求意見,與臣下商量,但最終拍板決定的時候,仍然會有自己的堅持和決斷。
雖然殿下生性暴烈,性情悍勇,有時候顯得有些魯莽,但這麼多年來所做出的決定,也並非完全都是莽夫之勇,大部分時候,還是頗有建樹的。
所以殿下對於自己的決定從來都非常自信,甚至可以說是自負,絕不可能簡簡單單便被人說服,將其推翻。
若想旁敲側擊,打消殿下開戰的想法,必須要有一個足夠分量足夠讓他動心的理由纔是。
如此一來,倒是顧不得什麼內臣與武將不得私下結交的規矩了。
自己必須儘快與敖大人當麵詳談,共商對策纔是。
想到此處,雷將軍心念一動,對著帳外喊了一聲,立即有一名親兵掀開帳簾進來,躬身聽令。
雷將軍道:“本將軍於軍陣之上心有所得,需閉門靜修幾日。若無軍機要務,任何人不得進帳來打擾我!”
那親兵不敢怠慢,連忙恭敬領命出去了,在帳門口嚴加守衛。
雷將軍這才深吸一口氣,催動體內剛剛凝聚不久的微薄龍氣,施展化龍之法。
他的身體先是迅速變化,化作一條碗口粗細的電鰻,在帳中盤旋了一圈。
緊接著,他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妖身再次變化,龍氣全力催動,將自己的體型急劇縮小,最終變成了一條隻有筷子粗細的小電鰻。
小小的電鰻在空中靈活地一扭身,便哧溜一下鑽進了崔九陽的懷中。
“楊成戶,你便如尋常一般,返回海天柱,前往軍師府。本將軍要與敖大人秘密一聚。”
這電鰻變化之快,身形之敏捷,差點便一頭撞上崔九陽藏在懷裡的五猖兵馬冊。
幸虧崔九陽反應迅速,心念微動,那兵馬冊便順著他的袖子滑落到了袖口之中,將懷裡的空間騰了出來,這纔沒有暴露。
崔九陽整理了一下衣衫,不動聲色地離開軍營。
臨走之前,他還與守門的黃刀棱打了個招呼,談笑了幾句,一切看起來都天衣無縫。
一路之上,他神色如常,該行路時行路,還順手在街邊買些東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海天柱小妖一般。
到了軍師府中,他穿過前院,經過那外院的課堂時,還與幾個正在休息的小海龜說了些笑話。
這才最後來到敖東平的書房外,輕輕叩響了門板,說道:“敖大人,屬下回來了。”
書房內,敖東平的聲音十分平靜:“進來吧。”
崔九陽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他先是左右掃視了一眼書房內的環境,然後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敖東平。
敖東平不動聲色揮了揮手,一股無形的力量散發開來,將瀰漫在書房中的龍氣全都退出了房間。
緊接著又隨手佈下了一個專門用於消弭音形的禁製,將整個書房籠罩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纔開口道:“好了,雷將軍請現身。”
話音剛落,一條筷子粗細的小電鰻便從崔九陽懷裡飛了出來。
小電鰻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周身電光微閃,搖身一變,便化作了雷將軍的人形模樣。
敖東平看著雷將軍,點了點頭說道:“雷將軍果然是天縱奇才。
這麼多年來,得到殿下賞賜化龍之法的武將,老夫見了不少,但是修行進境能有你這麼快的,卻是從來冇有過。”
雷將軍對著敖東平抱拳拱手,神色凝重:“敖大人謬讚了。
如今事態緊急,你我二人不必再客套虛言。
那信中所說的一切,我已然全都曉得了。
我以為大人所說,很有可能便是殿下心中所想。
既然我冒著風險隱藏形跡前來,自然是想懇請敖大人,能想出一條明路,助我二人,也助殿下,莫陷入那等危局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