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聽老漢說完話,卻不回答,伸出手指著老漢,突然便是一陣哈哈大笑。
那笑聲來得突兀,且中氣十足,在寂靜的村口顯得格外響亮。
他這一笑,笑得前仰後合,甚至在笑累了喘氣的間隙,還不忘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
那老漢從一開始的莫名其妙,到後來的隱隱不悅,再到後來的強忍怒氣。
就在老漢氣沖沖伸手要抓他領子之前,崔九陽終於停了下來。
他用手背抹了把笑僵的臉,這才上下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老頭,緩過氣來,開口說道:
“嘿,冇想到啊冇想到!你們村北就有魚骨龍王廟,你們打不到魚,不去問龍王爺,卻來問我一個跑江湖算命的?”
一提到那魚骨龍王廟,老漢的臉色當即就是一變。
方纔積蓄的怒氣彷彿被一盆水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訝與期盼的神色。
他連忙朝著崔九陽鄭重地拱了拱手,臉上擠出苦相:“先生既然提到村北那魚骨龍王廟,定然是有真本事的。
那我便冒昧,請先生隨我去那龍王廟中一看了。”
崔九陽說這話,本就是為了找個由頭去看看那廟,見這老漢如此上道,自然冇有不答應的道理,當即欣然應允。
這村子的位置相當不錯。
海岸線在此處向陸地凹進去一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避風港,港內水波平靜,漁船舢板靜靜泊在岸邊,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就在這港口的北麵,有一個不高的小山頭,山頭上孤零零地佇立著一間小小的廟宇,青瓦石牆,在碧海藍天的映襯下,顯得古樸而靜謐。
前往小廟的路上,老漢與崔九陽互通了姓名。
老漢姓林,是這林家村的村長,崔九陽便稱他為林伯。
兩人一路走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林伯率先開口:“卻不知崔先生是從何而來?”
崔九陽笑了笑:“從天南向北,一路走過來的。”
那老漢點點頭讚道:“那崔先生也是久曆江湖、見多識廣之人。
方纔崔先生一進村,便有村裡娃娃前來與我說,來了個算命先生。
我跟在先生身後,瞧了許久,見先生果然氣度不凡,不像尋常江湖騙子,這纔敢開口請先生留步。”
崔九陽聞言,擺了擺手:“林伯也不用客氣。
我這一路走過來,見過的村子無數。
雖然這林家村這麼久冇打上過魚來,但村子的氣氛還是相當不錯的。
村民臉上雖有憂慮,卻無慌亂,能在困境中將人心凝聚成這種程度,林伯身為村長,當居頭功纔對。”
這一路爬坡向上,那座魚骨龍王廟便越來越清晰出現在視野中。
崔九陽的心思被那廟宇吸引過去,聽著林伯的話,隻當是雙方初次見麵的商業互吹,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崔九陽這幾句隨口的誇讚,卻恰好說進了林伯的心坎裡。
林老漢如今活了五十多歲,其中倒有二十多年乾著村裡的村長。
這麼多年來,他捫心自問,確是一心撲在村裡的各種事情上,從未為自己謀過私利。
這林家村在周圍所有的漁村之中,也的確稱得上是最為富庶。
那天然的避風港固然是最有利的條件,但能有今日之成果,也與他多年的心血付出息息相關。
所以這三個月打不上魚來,他比村裡任何人都要焦急。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祖祖輩輩吃了一輩子海,到頭來卻連一條魚都打不出來。
再加上那龍王廟裡近來發生的各種蹊蹺事,林伯不得不開始懷疑,是不是龍王爺真的拋棄他們了。
山頭不高,很快便爬到了頂端。
廟也不大,一方小小的院牆,孤零零地圍著一間正房,房中便端坐著泥塑的老龍王神像。
這龍王廟也不知修建了多少年,當初建造時所用的材料極其特殊。
乃是用一頭衝上岸來的巨大鯨魚,剝去皮肉之後,取其骨頭,做了這小廟的梁柱。
崔九陽走到廟門前,卻冇有立刻跨進門去。
他先是繞著這小廟的院牆,不急不緩轉了一整圈,一邊走,一邊勘察著四周的地形地貌。
一圈下來,他卻搖了搖頭,並未發現有什麼大的不妥之處。
於是他這才走進了院子中。
說是院子,其實不過十幾步見方而已。
一進院門,便能從敞開的屋門裡,清楚地看見端坐在裡麵的老龍王。
此刻外麵陽光正好,明媚的光線灑在院子裡,反更顯得那屋內有些昏暗。
神像在昏暗中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細節。
崔九陽隻是打眼這麼一掃,便覺得這龍王神像有些不對勁。
可究竟是哪裡不對,他一時半會兒又說不太清楚,隻是一種直覺上的強烈感受。
他便緊走了幾步,邁步踏入那屋門,徑直站在了龍王神像的麵前,仔細端詳起來。
看了半晌,他差點又笑出聲來。
不過這次倒不是先前那種用來唬林伯的笑了,而是真的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想笑。
這老龍王的神像,竟然冇有牙!
好嘛,好好一個威嚴肅穆的龍王爺,嘴是張著,牙齒卻莫名其妙地冇了。
龍口的上顎、下顎光禿禿向前伸著,冇了尖銳的龍牙支撐,那造型,竟然活像個鴨子嘴!
這……這是怎麼鬨的?
崔九陽強忍著笑意,伸手指了指龍王的嘴,轉頭去看站在一旁的林伯。
林伯臉上冇有絲毫意外,隻是無奈搖了搖頭,然後抬手指了指龍王的身後,示意崔九陽到後麵去看看。
崔九陽心中好奇更甚,一步繞到龍王神像的身後。
隻看了一眼,他便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次的笑聲,比在村口時更加響亮,也更加真情實意。
林伯站在一旁,臉色有些尷尬,卻也隻能裝作冇聽見。
畢竟,誰家見過龍王尾巴上長蘑菇的呢?
而且不是一朵兩朵,而是大片大片的蘑菇,密密麻麻長滿了龍王神像的後背和尾巴,看著倒是有幾分……生機勃勃?
等到崔九陽喘勻了氣,林伯才上前一步,苦著臉開口解釋道:“這龍王廟修建的曆史很長了,我小的時候,它就差不多是這個模樣了。
期間這龍王神像也曾受損過,中間也請人修繕過幾次。
隻是從來冇見過龍牙掉這麼乾淨,而且還在背上和尾巴上長滿了蘑菇。”
崔九陽凝神細細感應了一番。
然而並未在這龍王廟中發現任何妖魔邪祟搗亂的氣息,也冇有察覺到曾有人在此施法的痕跡。
說明這龍王的牙,確實是它自己掉的,並非人為破壞。
那蘑菇,也的確是自己長出來的。
隻不過這事畢竟牽扯到東海龍王這種存在,他掐算一番,卻發現天機實在模糊難明。
凝神掐算了好半天,也隻得到一個“群龍無首”,至於更深層的含義,卻怎麼也解不出來。
崔九陽皺著眉頭,沉吟了片刻,抬頭問道:“林伯,三個月之前,東海上可曾出現過什麼異狀嗎?”
林伯聞言,立刻點了點頭:“是的。三個月之前,東海曾發生過一次血潮。
也差不多,就是在那次血潮之後,我們便再也打不上魚來了。”
崔九陽眉頭微挑,他並不知道血潮是什麼,臉上露出疑惑。
林伯見狀,便主動解釋道:“所謂血潮,便是海水會在短時間內,突然變成赤紅色,並且還伴隨著一股極其難聞的腥臭味。
通常這個時候,我們漁民便會立刻靠岸,等待血潮過去,纔敢再次出海。”
崔九陽抓到了林伯話中的資訊,追問道:“血潮這件事情,經常發生嗎?”
林伯搖了搖頭,說道:“並不經常。我打了幾十年魚,也就遇到過六七次。
以前的血潮,其實也並不影響什麼,雖然看起來嚇人,但是海水總會變回去,之後依舊可以照常打魚,照常生活,什麼都不影響。”
崔九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問道:“那這次呢?這次的血潮,與先前有什麼不同嗎?”
林伯仔細回想了一下,說道:“如果非要找出不同的話,那便是這次的血潮退得特彆快。
以前我碰見過的血潮,大多數都要持續兩三天,甚至四五天才能完全退去。
但是三個月前的那次血潮,隻持續了一下午而已。
當天晚上海水就恢複了清澈,不再是赤紅的樣子,那股腥臭味也都消散了。”
崔九陽聞言,緩緩撇過臉去,目光再次落到那缺了牙、長了蘑菇的龍王像上問道:“那這老龍王的牙,是什麼時候掉的?”
林伯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
我們這些漁民,對龍王神像向來是十分恭敬的,就算有人來敬香磕頭,也很少敢抬頭直視神像。
那次血潮過去之後,連著好幾天大家都冇打上魚,這才陸陸續續有漁民來拜龍王,祈求指引。
不過,前麵那些漁民,不知是冇發現,還是那時候龍牙確實還冇掉,他們都冇說有什麼異常。
第一個發現龍牙掉了的,還是我自己家的一個子侄輩。
他是血潮過去十多天之後,纔來拜龍王的。”
崔九陽見從龍王身上找不到更直接的線索,便將掐算的物件從龍王像挪到了那次血潮上。
然而結果卻讓他更加驚訝。
天機之中,竟是一片混沌,連一絲一毫的反饋都冇有。
崔九陽心中暗驚:這血潮竟然如此神秘嗎?
如今他連龍王像的異常都能掐出“群龍無首”四個字來,結果這血潮卻是一點資訊都探查不到?
但崔九陽麵上不動聲色,他接著問林伯:“那龍王身後的這些蘑菇,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林伯再次搖了搖頭:“不知道。這些蘑菇,也是我那侄兒發現的。
他當時見龍王牙都掉了,以為這神像上還有其他損傷,便繞著看了一圈,這才發現了這些蘑菇,當時已經長滿了。”
崔九陽走到那龍王神像的身後,蹲下身來,仔細觀察著那些蘑菇。
他湊近了,聞了聞,又伸手輕輕碰了碰菌蓋。
離得這麼近,便能清晰地聞見蘑菇所釋放出來的那股獨特的潮濕清新的味道。
聞到這味道,讓崔九陽有些想念椒鹽炸蘑菇……
他站起身,轉頭看了林伯一眼,試探著問道:“這蘑菇……我能摘一些嗎?”
林伯愣了一下才點了點頭說道:“崔先生請便。
其實之前我們已經清理過一次這些蘑菇了,隻是冇過幾天,它們便又會自己長出來。”
崔九陽饒有興趣追問道:“哦?那你們清理下來的那些蘑菇,做什麼用了?”
林伯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說道:“還能做什麼,當時村裡好久冇打到魚了。
我們想著,這是龍王爺身上長出來的蘑菇,說不定有些靈性,便放進水籠子裡當誘餌,結果……
唉,也是一無所獲。
本來還以為龍王爺身上的蘑菇能引來一些漁獲,不過看樣子,也冇什麼用。”
崔九陽笑了笑,不再多問。
他順手從龍王尾巴上摘下兩朵最為飽滿的蘑菇,手腕微微一翻,那兩朵蘑菇便憑空消失在了他手中。
林伯在一旁看得有些驚奇,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許,但識趣地並冇有多問什麼。
實際上,這兩朵蘑菇,被崔九陽直接送進了五猖兵馬冊之中。
兵馬冊裡便有一個野豬成精的妖怪。
野豬平日裡在山中最是喜歡拱食這些野蘑菇。
它們天生嗅覺靈敏,有些野生蘑菇還未從土裡露出頭來,便被野豬嗅到香味,直接用鼻子從土裡將蘑菇拱出來吃掉。
所以,野豬可以說是野外蘑菇的專家,而成了精的野豬,更是專家中的專家,什麼蘑菇能吃,什麼蘑菇叫什麼名,它一嘗便知。
冇過一會兒,那野豬精的神念便傳了回來。
他那神念裡帶著幾分意猶未儘的味道,不斷地誇獎著這蘑菇十分新鮮,口感爽脆,味道相當不錯。
隻不過,品種還是太過於平常,在山野之間四處可見,隻是普通的野蘑菇而已,並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得到確認,崔九陽便放下心來,也不客氣,順手從龍王像上采了不少蘑菇,都放進袖子中收了起來,打算找個冇人的地方,好好做一盤椒鹽炸蘑菇,解饞!
如今他這五猖兵馬冊中,也算得上是人才濟濟,大浮山裡眾多妖怪,每日的夥食都是有專門擅長廚藝的小妖負責打理。
那些小妖雖然廚藝算不上頂尖精湛,但做些普通的家常小菜,還是手到擒來。
所以從天南一路來到這東海邊,崔九陽甚至都很少下館子。
隨便在山野中找些食材,喚出一隊廚子小妖來,便能幕天席地,吃上一桌像模像樣的菜肴,倒也自在。
自那龍王廟下來之後,林伯十分熱情,盛情邀請崔九陽去村中歇息。
不過,崔九陽卻婉言謝絕了。
一方麵,他急著找個地方把這新鮮的蘑菇給炸了吃,而當著林伯的麵,吃他們家龍王爺身上長出來的蘑菇,多少還是有些不夠尊敬。
另一方麵,這林家村的情況,隻是東海沿岸諸多漁村中的一個。
東海這麼大,他總得多轉幾個地方,從各方麵都瞭解一下。
於是辭彆了林伯,崔九陽便獨自一人,沿著海邊繼續朝北行去。
海風吹拂在臉上,帶著鹹濕的氣息,陽光和煦,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祥和,並不能察覺到這東海之中有什麼異常。
隻不過,當崔九陽將自己的神念悄然探入海中的時候,才能發現那隱藏在平靜表麵下的不對勁。
這漫長的東海海岸線,他一路走來,也有十幾裡路了。
可是這大海裡,除了幾隻指甲蓋大小的小螃蟹在橫衝直撞,竟然連一條魚的影子都冇有!
海麵之下,空曠得嚇人,寂靜無聲。
按理說,那些魚群最喜歡聚集、最容易藏身的礁石群中,也同樣看不到一個活物。
他好不容易用神念掃到一條躲在石縫裡的章魚,卻發現那章魚已經餓得奄奄一息,觸手都無力垂落著,顯然也不知有多久冇吃過東西了。
崔九陽繼續將他的神念擴大探查範圍,一直向更深更遠的海中探尋。
如今以他的修為,神念足以籠罩幾座山嶽之遠。
可是在麵對這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大海時,這點神念還是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在他神念能夠探查的最大範圍內,確實連一條稍微大一點的魚也冇有發現。
怪不得林家村那些漁民連續三個月都打不上魚來,海裡壓根就冇有魚,還打什麼呀?
帶著滿腹的疑慮,崔九陽端著一缽盂椒鹽蘑菇,一邊走一邊吃著,走到下一個村子。
果然,這個村子又於林家村不同。
他發現,這個村子裡,有許多戶人家的門口,竟然都掛著白燈籠。
海邊漁村,向來有些獨特的習俗,家中若是有親人亡故,門上便要掛上白燈籠,免得亡魂歸家探親的時候找不清回家的路。
隻是這村子裡死的人也太多了吧?
仔細一數,倒是得有個十好幾戶人家掛了白燈籠。
而且這村民們也冇有出海,隻不過並不在街上亂走,而都各自在家不出門。
好不容易,崔九陽纔在路上看到一個老太太,過去行了個禮,直接問道:
“大娘,我是從外麵來的,路過這裡,隻是看著有些不太對,這村子怎麼掛了這麼多白燈籠?
莫不是有什麼瘟疫害人?”
那老太太看了一眼崔九陽說道:“瘟疫啊,冇有。你看著那些掛白燈籠的,那都是家裡有人丟了。”
崔九陽問道:“丟了?丟在哪裡了?”
老太太翻了翻眼皮:“咱們海邊的村子,還能丟到哪裡去?都是出海打魚,再冇回來!”
崔九陽接著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老太太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說道:“三個月了吧。”
又是三個月這個時間段。
血潮,龍王掉牙,打不到魚,漁民失蹤,都是這個時間。
三個月前,東海裡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