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房間來,還能聽見裡麵兩個女子說笑的聲音。
陽光在山道上鋪了層碎金般的光斑,崔九陽的布鞋踩在上麵,沙沙的腳步聲混著屋裡的笑,倒有幾分融融暖意。
素素聲音清雅,笑的含蓄,如銀鈴輕晃。
那笑聲像山澗初春的清泉,脆生生撞在石頭上,飄出門時還帶著些胭脂香。
明月師姐嗓音磁性,笑時落落大方,如酒液掛杯,夏夜荷香。
她笑起來時尾音帶點慵懶,像曬夠了太陽的貓,纏得人耳朵發癢。
就這樣一步步走在山道上,崔九陽突然想起一座運河邊上的小城,還有小城裡那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姑娘。
他不由得停下腳,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袖上的褶皺。
“過年啊,她自己在那冰冷祠堂裡,在想什麼呢?”
視線飄向山外雲霧翻湧的方向,崔九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悵然。
正在眺望山外,忽地遠處有一道身影飛來。
那身影裹著風,白色翅膀扇動時帶起細碎的羽毛,像一片飄飛的雲。
他長髮大鬍子,背上長著一對白色翅膀,正是拉斯普金回來了。
鳥人撲棱棱落在他身前,單膝跪地,膝蓋撞在石板上發出悶響。
“主人,我回來了。”
這鳥人前段時間一直潛伏在土司那邊,倒是也傳回來一些資訊,隻不過還是冇能救下汪通,說來也確實是一份遺憾。
崔九陽的眉梢動了動,輕輕歎了口氣,敞開五猖兵馬冊,將拉斯普金收回去。
他心裡想著九姑娘,眼中又看著兵馬冊,突然心中一動,掏出那根至心筆。
他的儒家功底僅限於上學時候學過的幾句論語,雖然後來上大學時感興趣讀了一些荀子學說,但是更多的是以一個後人的角度去理解,倒也不能算得上是繼承了些東西。
所以這至心筆在他手中真的隻有畫符一個功用。
崔九陽撓了撓頭,將五猖兵馬冊不住地翻動著。
冊子嘩嘩作響,一張張妖物畫像在眼前閃過,崔九陽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頁,指尖一點。
一妖怪自五猖兵馬冊中出來,一道黃光落地,塵土微微揚起,妖怪站定後,先拘謹的攏了攏身上的粗布褂子。
與其他妖怪化形都是英俊瀟灑、氣宇軒昂不同,他卻是個老農的模樣,看著十分憨厚。
臉曬得黝黑,皺紋擠在一起,手上的老繭厚得像樹皮。
不過他這副模樣卻與他的原型完全不符,就看他這副老實巴交的樣,誰也想不到他乃是一匹板肋癩麒麟。
至於何為板肋癩麒麟呢?
這裡麵有說道。
天下好馬,無不神駿。
所謂“馬具龍相”,說的便是真正的好馬,看上去長得有幾分像龍。
而有一種馬,與其他的好馬完全不同,卻又比其他的好馬還要更快、更強,隻是長得不太好看。
這種馬渾身上下雜毛亂竄,有的地方更是整塊毛都脫落下來,露出漆黑的馬皮,身上麻麻賴賴,看著就跟生了麵板病似的。
而最令人注目的便是這馬的肋骨,其他馬肋都是一條一條的,而這種馬的肋骨乃是板成一整塊,好像在馬肚子上穿了一層板甲一般。
而且這種馬的頭骨上有兩道呲出來的骨頭節,遠遠看上去好似馬頭上生出兩角來,就如麒麟一般。
所以人們便結合這種馬的長相特點,稱之為板肋癩麒麟。
傳說中隋唐第一好漢李元霸騎的便是這種馬。
崔九陽自兵馬冊中喚出來的這一匹,倒是比李元霸那一匹還要神俊一些。
李元霸再凶狠也不過是天生神力,騎的馬再如何也不過是凡馬。
而崔九陽半仙之體,眼前這老農又是大浮山巡山妖隊之中的總鑽風。
他們這一對主仆組合,倒是比隋唐裡麵那一對要強得多。
這板肋癩麒麟本來就擅長翻山越嶺、跋山涉水,成妖之後,這一項本事更是天下無雙,由他來送些東西,倒是最為妥當。
崔九陽將至心筆交在他手中,又從袖中掏出個青瓷葫蘆來,遞給他說:“拿著這根筆,帶好這個青瓷葫蘆,前往濟寧城旁邊濟瀆祠。
那祠中主祭乃是你家主母,去到之後,問什麼便答什麼。
可有一樣你要記住,不該說的可千萬不能亂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叮囑,話中有其深意。
這板肋癩麒麟隻是外表憨厚而已,倒也不是個傻子。
他接過那筆和那青瓷葫蘆,抬頭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在山道儘頭崔九陽住的那小院,自然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了。
他當即跪在地上又問道:“卻不知小的完成了任務之後,是留在那邊聽候差遣,還是隨即回來尋找主人呢?”
崔九陽隨口說道:“我這裡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且留在那邊吧。
你腿腳利落,說不定你家主母便給你尋些跑腿的差事。”
隨後崔九陽又在兵馬冊中選了一個善於爭鬥的花豹化妖,令其與這癩麒麟二妖組隊,共同護送至心筆去往濟寧。
隻見老農渾身黑光一閃,化作一匹高大的黑馬,肋如板甲,頭上小角泛著淡光,四蹄踏在山道上,發出咚咚的聲響,轉眼便消失在山坳裡。
花豹化作一道虛影,悄無聲息鑽進林中,跟了一旁。
眼看著二妖遠去,崔九陽卻心虛似的轉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著的那小院,忽地笑了一下,也覺得自己有些荒唐。
他摸了摸鼻子,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事已至此,還能怎樣呢?
他搖搖頭,隨後便吹著口哨,在這山上閒逛起來。
口哨聲飄在風裡,調子卻是花田錯。
…………
幾日以來,李明月與白素素二女竟然真的相處甚歡。
整日裡,她們兩個談些胭脂水粉、妖精趣事,倒是懶得理會崔九陽。
小院裡的石桌上,總是擺著各種胭脂盒子,素素拿著一盒唇脂反覆端詳,明月在旁邊與她畫眉,時不時兩人傳出一陣笑。
崔九陽幾次去湊趣說話,她們兩個雖然也搭腔聊天,但總是說不一會便又成了二人對談,崔九陽隻落得坐在旁邊喝茶。
今日裡又是這番模樣,崔九陽端著茶杯,看著兩個姑娘聊得熱火朝天,插不上話,隻能無聊用手指轉著茶杯,看著茶葉起伏發呆。
兩個美人嬉笑談天也是一道風景,他看著素素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樣子,又看看明月歪著頭說話的神態,心裡還是不懂為何兩人如此要好。
他到底還是對女兒家心思不太明白,他哪裡懂得,這是李明月有心拉攏白素素,而白素素也有心結交好姐姐。
所謂男女之事,雖然不分先來後到,但是第一個總是有些特殊的。
那濟瀆祠中的九姑娘,乃是九陽來到這處後第一個有了瓜葛的女子,說不得便要在這個壞傢夥的心裡有些特殊的地位。
她們兩個後來的妖女,自然要聯合在一起。
這樣將來那濟瀆祠裡九姑娘出來的時候,便也無話可說。
她們兩個綁在一塊,總不能分量比那一個還要輕吧?
隻是她們也不知道崔九陽那日從房間裡出來,接著便把至心筆送去濟瀆祠了。
若是知道了,恐怕又會在兩人竊竊私語時,偷偷罵他不知幾百句壞東西。
不過白素素的修為到底是出了些問題,也不知是龍珠中所包含著的修為過於猛烈,還是白素素自爆妖魂仍有隱患在身,如今她竟然一點妖力也用不出來,好似個凡人一般。
崔九陽幾番檢視,也冇有找到原因。
不過看上去應該不會傷及性命,大概是處於一個恢複的過程中,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恢複罷了。
而神道天此時也已經進入正軌,汪通說的對,他這個妹妹確實聰明伶俐,竟然將神道天打理得井井有條。
每日裡齊道山的壇場上,汪璐穿著一身素色法衣,發號施令,弟子們恭敬地聽著,秩序井然。
各路香主分彆安排,有條不紊,四處的修心堂也開始著手進行管理,禁止再進行原來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
偌大一個神道天,以聖女為核心,以各路香主為枝乾,以修心堂為葉片,竟然開始逐漸轉化,一改原先的邪教風貌。
崔九陽站在遠處看著,滿意的點頭,心裡卻也佩服汪璐的本事。
不過東海之事,還是拖延不得,越早查清楚越好。
崔九陽心裡總覺得東海那邊肯定出了問題,所以神道天進入正軌之後,他便想要離開。
隻是白素素如今好似凡人一般,自然不可能將其帶去東海。
好在李明月主動提出要照顧素素,崔九陽想了想,便自兵馬冊中召出一些女妖來,令她們跟著李明月與白素素一同前往崔家老宅。
天下間若是有一個地方能稱得上安全,那也得是崔家老宅。
東海之事尚不明確,也不知到底還有什麼風雨,將二女送回崔家老宅,是崔九陽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
老宅大陣套小陣,小陣套禁製,六丁六甲在外,護法諸神在內,就算是神仙來了,也休想輕易闖進去。
在齊道山腳下,一條山路分左右南北,三人便要在此處分彆。
風捲著山間的野草,吹得地麵上的落葉打旋,三岔路口的石頭邊上,小妖們都轉過身去,假裝四處看風景。
白素素的眼眶紅紅的,也顧不得害羞,伸手過來抱住崔九陽,說道:“公子自己一個人前往東海那等險惡之地,素素實在是放心不下,如今我這修為出了問題,你倒是讓姐姐陪你去,好歹也多個幫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話說的情真意切。
崔九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道:“放心,我去東海也不過是探查情況,又不是學哪吒鬨海去攪弄風雨。
若是冇什麼狀況,我便很快回老宅與你們會合。”
李明月自然不像白素素那般好騙,她心知肚明,崔九陽此去東海,必然又是一場大因果。
崔九陽向來便是走到哪裡,哪裡有大事發生,也不知是他招惹禍端還是禍端招惹上他。
李明月知道擔心也無用,總是要讓他去的,於是過來,輕輕將白素素從崔九陽的懷中拉出來,看著崔九陽說道:“若是事不可為,該逃便逃,彆為了麵子強撐著不走,非得跟人家拚命。
要是把自己葬在海底,到時候我們卻是連你個全屍都找不到。”
崔九陽故意瞪大了眼睛,連忙呸了三聲說道:“快,跟我一樣,呸呸呸,這是說的什麼喪氣話?
如今我已至六極,天下四處都可去得。
倒是不知何人能攔我?何人能阻我?
彆管東海裡是龍還是蟲,我去了,通通給他們打成小泥鰍。”
他的樣子十分搞怪,雙手叉腰,瞪著眼睛,呸的聲音很大,還故意在嘴邊扇了扇,彷彿真的把喪氣話扇走了。
這幅模樣可笑的很,好像個戲裡的醜角一樣。
素素破涕為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明月也咬著唇笑,眼神裡的擔憂少了幾分。
可是笑了片刻,想到終究要與崔九陽分開,兩人便又情緒低落下來。
笑聲漸漸小了,風又吹了過來,帶著一絲涼意,素素的眼眶又紅了。
白素素本來就是個小哭包,眼中含淚倒也罷了,李明月個素來麵冷的,竟也是眼眶微紅,嘴角忍不住地撇著,卻又在那強忍著不落淚。
明月故意彆過臉,抬手擦了擦眼角,假裝是風迷了眼睛,卻冇瞞過崔九陽。
崔九陽見她們這副模樣,心中也是一熱,便心下一橫,走上前去,將她們二人全都摟在懷中,柔聲說道:“彆傷心,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彆,很快我便回老宅去與你們團聚。”
他張開胳膊,將兩個姑娘都抱進懷裡,左邊是素素柔軟的身子,右邊是明月的髮絲,心裡暖烘烘的。
這次倒是李明月和白素素同時抬起手來,捂在崔九陽的嘴上。
李明月急道:“快!呸呸呸,彆亂說話。什麼生啊死啊的,說來嚇人。”
白素素也瞪著淚眼:“公子可不能亂說,我跟姐姐會擔心。”
兩人心裡著急,便忘了崔九陽竟然將她們兩個都摟在懷中的事。
崔九陽溫香軟玉在懷,見她們兩人都不反對,頓時惡向膽邊生,乾脆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各香了一口,雖是隻親在二女臉頰上,倒也已經讓他十分滿意。
隨後他便在李明月的怒斥和白素素的羞怯之中掉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喊著:“你們在老宅等我,不要胡思亂想。”
二女鬨了個大紅臉,看著他的背影,倒是哭笑不得。
這人怎麼冇個正經的模樣呢?
明明是個離彆,卻被他弄得心裡七上八下,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出,真是個壞東西。
卻說崔九陽自齊道山出來之後,一路便向東北而行。
這一路上遇見作惡的妖魔,便順手天雷擊之,遇見行善的小鬼,便賞他些道行。
善惡分明,有報有償,倒是將人仙作派弄了個名副其實,一路上十分高調,留下崔家九陽的姓名。
不知根底的,隻道是遇見了活菩薩真神仙,而見多識廣的江湖人,便知崔家又出了一個絕頂術士。
雖然做的事情十分高調,不過崔九陽的行頭倒又回到了一身青袍、一個銅鈴、一杆長幡的模樣。
長幡上寫著“祖傳神算,鐵口直斷”八個字,銅鈴搖響,口中哼著道歌,十足的算命先生模樣。
隻不過人家算命先生哼的道歌是“乾坤無極,八方借命……”等等玄詞,而他口中哼的道歌是“我一路向北,離開了有你的季節……”
終於,便來到了東海邊。
遠眺東海,一片風平浪靜,不像是有什麼邪魔作祟、妖魔搗蛋的情景。
崔九陽在這海邊的村子中逛了逛,打算先探聽一下訊息,畢竟要論瞭解東海,總還是這些靠海吃海的海邊小村比較清楚。
走在村子之中,崔九陽越走便越感覺不對,怎麼家家戶戶都在曬網,卻不見他們在曬魚獲?
而且村子裡麪人不少,孩子們四處追逐打鬨正常,可還有許多青壯年的漢子也在村中閒坐。
這就不對勁了,這些勞動力不去做工打魚,在家裡閒著是因為什麼?
不過身為算命先生,自然不用主動去問這些,自然會有人送上門來。
將鈴鐺邊走邊晃,走在村子正中間的這條大街上,有一老漁民跟在崔九陽身後走了半天,最終才喊了一句:“前麵那位先生留步,我有卦要問!”
崔九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叮鈴鈴搖了兩下銅鈴,老神在在問道:“哦?卻不知是什麼事情呢?”
這老漢走了過來,低聲道:“我們已經足有三個月冇打上一條魚了。
敢問先生可否為我們村子起上一卦,問問這茫茫東海到底哪裡有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