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翻山越嶺,順手宰了幾波不開眼的土匪,崔九陽與李明月終於抵達了滕縣。
這地方的火車站隻是個三等小站,在津浦鐵路上,隻有少量車次會在此進站停靠上下旅客,甚至很多時候會連續幾天冇有火車經停。
他們兩人的運氣還算不錯,站裡說第二天一早,便會有一輛火車進站停靠。
兩人便先買好了南下的車票,纔出來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地方落腳,打算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乘車。
李明月雖然已經修成人形幾百年,但畢竟是兔子,化形後仍保留著吃素的習慣。
這讓無肉不歡的崔九陽頗為無奈,也隻能陪著她一起吃些素食。
不過好在滕縣當地有一種特色小吃——菜煎餅,味道相當不錯,算是慰藉了一下崔九陽的饞蟲。
對一個山東人來說,煎餅本冇有什麼出奇的。
崔九陽小時候,還冇有興起機械烙煎餅這種省工省時的玩意兒。
那時家家戶戶都有一口圓圓的大鏊子,逢年過節要烙煎餅時,往往需要左鄰右舍一起來幫忙。
有人負責燒火,有人負責和麪,三四個婦女圍著鏊子忙活一整天,能烙出一摞比磨盤還大、比人還高的煎餅,堆在堂屋裡,能吃好幾個月。
那時候的崔九陽還是個嘴饞的小屁孩,時常便等在滾燙的鏊子邊上,左轉一圈,右轉一圈,眼睛裡瞅的全都是剛烙出來,散發著麥香的煎餅。
掌鏊子的大娘大嬸看見他那副饞樣,總會笑著從旁邊抓一把新割的韭菜和上切碎的嫩豆腐,有時還會奢侈地打上一個新鮮雞蛋,一起鋪在半熟的煎餅上。
鏊子底下騰騰的熱力將煎餅與上麵的餡料一起烙熟,等雞蛋稍微凝固,還嫩得發顫的時候,便迅速疊起來,隨手拽過一張崔九陽的作業紙,胡亂一包,遞到他手裡。
那煎餅,趁熱趁脆,必須趕緊咬上一口才行!
外皮的焦香酥脆,內裡餡料的軟嫩多汁,夾雜著韭菜的辛香、雞蛋的葷香、豆腐的豆香……
那滋味,簡直絕了!
崔九陽最高紀錄是守著鏊子,一口氣連吃了七個這樣的煎餅才停下來,撐得圍著村裡曬麥場轉圈,轉到月上中天纔回家躺下。
而滕縣的菜煎餅,與崔九陽小時吃過的那種家常煎餅,並無本質不同,隻是餡料上要更豐富一些。
翠綠的各種葉子菜、擦了絲的地蛋、雪白脆嫩的豆芽、還有豆腐皮等等不一而足,食客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隨意搭配。
而最為絕妙的,便是在煎餅快成熟時撒上的那一小把花椒鹽與芝麻鹽。
兩樣細細碎碎的粉末撒在煎餅上,被鏊子上騰起的熱氣一熏,瞬間,霸道的花椒香與醇厚的芝麻香便瀰漫開來。
這時候掌鏊子的師傅就得趕緊將煎餅對摺捲起來,將所有香味都嚴嚴實實地悶在裡頭,遞給食客。
從關外到山東,一路上他們吃過各種吃食。
崔九陽本就是個嘴饞的,雖然趕路匆忙,但絕不虧待自己的嘴巴。
那麼多山珍海味,冇見李明月如何動容,倒是這路邊攤上樸實無華的菜煎餅,徹底征服了這位幾百歲的兔妖姐姐。
美食是一種享受,與美人同享美食,那更是另一種層次的享受了。
似乎是受了圓月姥姥那宮裝美婦人形象的影響,圓月潭門下的兔子們化成人形後,便都是明豔大氣的那種長相,李明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妥妥的一位頂尖禦姐。
而菜煎餅攤通常冇有堂食,頂多在路邊擺幾張簡陋的桌椅,甚至就直接蹲在牆角吃。
所以,看一位風姿綽約的大禦姐,不顧形象蹲在路邊,手拿著滾燙的菜煎餅,大口大口撕扯咀嚼,那景象著實是一種彆樣的風情。
直到第二天,崔九陽與李明月登上南下的火車前,她還特地跑到路邊,又買了一個塞滿了各種餡料的菜煎餅,小心翼翼油紙包好,打算在火車上慢慢享用。
於是就在一路瀰漫的韭菜豆腐香味之中,火車“哐當哐當”地一路南下。
到達浦口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天氣不算很冷,帶著一絲濕潤的暖意。
崔九陽與李明月隨著下火車的人流,搭乘過江輪渡,緩緩渡過了長江。
此時距離老天爺要求的一個月期限,已經過去了十三天,還剩下十七八天的時間。
不過,後麵的路應該會好走一些,因為他們兩個要改水路了,順江而下,直達上海,再轉海船前往廣東。
來不及遊覽南京城的六朝風光,兩人在南京下關碼頭上了一艘開往上海的客輪。
這艘船滿載著南來北往的乘客,順長江而下,在傍晚擦黑的時候,駛入了黃浦江。
還在很遠的地方,崔九陽便已經看見了燈火通明的上海外灘。
那種徹夜不息的繁華氣息,在他看來,比天津城和北京城還要熱鬨幾分,已經有一些類似百年後都市的魔力。
李明月何曾見過這等景象,她好奇的來到甲板上,扶著冰涼的欄杆,指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岸邊,喊道:“九陽,你快看那邊!好亮啊!”
崔九陽對這種大都市,不知怎的,總有一種莫名的疏離感,或許是一百年後上班上出來的大都市PTSD,又或許是天生就不喜歡這等喧囂繁華之地。
他本冇什麼興趣去看夜上海的景象,但李明月拉著他,他便也跟著來到了甲板上,扶著欄杆,眺望過去。
李明月臉上寫滿了新奇與驚歎,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小姑娘,口中不停唸叨著:“從來冇見過這麼多燈,比天上的星星還亮!這地方,倒是比咱們老家那邊好玩多了!”
崔九陽對上海其實冇什麼具體印象,一百年後他也冇來過這座傳說中的魔都,隻不過他記得,自己以前整天看小說的那個網站總部好像就在這裡。
黃浦江的江水安靜流淌,倒映著岸上璀璨的燈火,如夢似幻。
像崔九陽和李明月一樣,從船艙裡走到甲板上看夜景的乘客已不在少數。
有些人發出了和李明月一樣的驚歎,言語中充滿了對繁華都市的嚮往與憧憬。
也有些人眼神複雜,有幾分躊躇滿誌,又同時眉頭緊皺,一臉思索。
在崔九陽和李明月旁邊,就站著兩個明顯與其他人不同的年輕人。
這兩個年輕人一看便是學生,一高一矮正望著岸上默不作聲。
先前在船艙裡,崔九陽就注意到他們了。
其他人都在閒聊或打盹,唯有他們兩個,在搖晃的煤氣燈光下,各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此時來到甲板上,崔九陽纔看清他們看的書封麵——《新青年》。
其中個子高一點的年輕人,察覺到了崔九陽的目光,便友好的朝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仍在對著岸上指指點點、興奮不已的李明月,對崔九陽說道:“先生,您的女伴所指的那個地方是租界。”
“那邊都是洋人建的房子,安的都是電弧燈,所以入夜之後纔會明亮如晝,比咱們中國人住的地方亮多了。”
崔九陽便以為他們是來上海求學的學生。
他對這個年代的學生向來是充滿敬意的,何況是手中捧著兩本《新青年》的學生呢?
他便朝這兩個學生點點頭,笑了:“我與師姐從來冇來過上海,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確實與我們家鄉那夜裡一片黑暗不同。”
這年頭,能識文解字的人著實不多。
崔九陽一開口,這學生便聽得出來眼前這位先生明顯受過良好的教育。
他們似乎夜觀上海,心中有些不太平靜,便不由得多說了幾句:“先生,您與您的師姐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可是如您兩位這樣的人物,看見上海仍然會有這種驚歎,可見其他地方比起租界確實還要差一些。”
崔九陽便順著他的話說道:“看來兩位不是第一次來上海?”
旁邊那個個子稍矮一些,一直冇開口說話的年輕人,此時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接過話去:“我們兩個是同學,去年已經來過一次上海,見過陳獨秀先生。”
“今年這次來,便不打算再走了。”
“我們想在上海找點事情做,看看能不能學習些更新的思想,更新的文化,為國家找點出路。”
李明月自然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
而崔九陽是肅然起敬。
他朝這兩個年輕學生鄭重拱了拱手,說道:“在下崔九陽,山東人氏。今次是路過上海,要去廣東辦事。”
“今晚在船艙中見二位一直在讀《新青年》,便知二位必是胸中有一番抱負的年輕俊傑。”
“現在又知道二位將要留在上海,言語之間儘是報國之誌,救國之心,實在是令崔某佩服!”
他這話一說,那高個的學生臉上先是露出驚喜之色,隨即換上了一口爽朗的山東鄉音:“哎!崔大哥,你是山東人?俺也是山東的!俺姓王,叫王儘善!”
旁邊那個個子稍矮一些的年輕人也笑了起來,帶著一絲浙江口音說道:“竟然與王兄是老鄉!崔大哥,我叫俞秀柏!”
隨後這兩個熱切的年輕人便與崔九陽暢談起來,言語之間充滿了對新文化、新思想的嚮往,以及救國圖存、民族自強等滾燙的字眼。
然而崔九陽的近代史知識實在是一塌糊塗,壓根不知道這兩位將來有何驚天動地的成就,不過隻是與他們交談,便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信念與熱情。
與他們在碼頭作彆之後,李明月有些好奇地問道:“九陽,一路行來,你倒是很少與人搭話,怎麼與他們兩個學生談得倒是這般親熱?”
崔九陽遙望著兩個年輕學生的背影,消失在燈火輝煌的上海夜色之中。
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隻覺得,無論這兩個學生將來是否做出了一番事業,但今天晚上,他確實遇到了自己曾在課本上嚮往過的那種人。
他轉過頭來,對著李明月認真地說道:“師姐。”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真的可以憑藉一腔熱血和堅定信念,去嘗試改變這個世界的。”
“剛纔這兩個學生,他們就是這種人。”
碼頭上,從船上下來的管事大聲喊著,說船要在這碼頭停靠一夜,明天一早換乘另外一條海船走海路南下,旅客們可以自行下船活動,船上不留人。
於是崔九陽便帶著李明月,隱匿了身形,在這民國的夜晚,逛了逛傳說中的上海灘。
不愧是十裡洋場,遠東第一都會!
公共租界與法租界是此時上海的核心區域,外灘上的萬國建築群已經初具規模。
以前崔九陽隻在電視劇裡看過的彙豐銀行、怡和洋行,此時已經在黃浦江邊上建起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大廈,高樓巍然聳立,散發著金錢的氣息。
寬闊的馬路上,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身上刷著各種洋行和公司的廣告。
馬路兩邊商鋪櫥窗裡琳琅滿目,展示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
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還有金髮碧眼的洋人,川流不息。
李明月悄悄對崔九陽用神念傳音道:“九陽,這路上好多色目人啊,他們在這裡好像很有地位的樣子,那些中國人看見他們,都躲著走。”
崔九陽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這裡是租界,他們這些外國佬,在這裡確實是有特權的,地位自然高。”
這些洋人大多穿著昂貴的毛皮大衣或者筆挺的呢絨外套,擦得鋥亮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踢踏聲。
李明月看著那些洋人的奇裝異服,眼神中帶著好奇:“他們穿的這些衣服,雖然看著有些奇怪,但料子好像確實不錯,也挺漂亮的。”
崔九陽聞言,忍不住調笑:“師姐,你自己不也有一身純天然的毛皮大衣嗎?”
李明月俏臉一紅,伸手便去擰崔九陽腰間的軟肉:“我那是自己長的!跟他們這些能一樣嗎?!”
……
這一夜的上海之行,最終以兩碗熱氣騰騰的野餛飩結束。
一個挑著擔子沿街叫賣餛飩的老伯,將崔九陽和李明月當成了此時上海灘很時興的自由戀愛男女,特意將擔子挑遠了些,給這一對有情人留下了獨處的空間,讓他們能說些悄悄話。
崔九陽稀裡呼嚕喝著鮮美的餛飩湯,腦海中卻突然想起了剛纔王儘善、俞秀柏充滿憧憬的一句話:
“崔大哥,將來總有一天,咱們整箇中國,都會像今天的上海租界一樣,到處都燈火通明!”
崔九陽抬起頭,望著遠處租界方向那片不見邊際的璀璨燈火,又低頭看了一眼反射燈光的餛飩湯。
那個年輕人說的是對的。
總有一天,整箇中國,都會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