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與李明月一路跋涉輾轉,前後用了十天時間,才穿過泰安府地界,回到那個偏僻的小山村。
村子坐落在群山環抱之中,倒是安靜。
山溝溝連著山垛垛,山垛垛又轉進更深的山溝溝,蜿蜒曲折,彷彿冇有儘頭。
自從上次送走旱鬼,天降甘霖滋潤了土地,乾涸的河灘重新有了流水,村裡的泉眼也再次湧出甜水後,先前逃荒出去的村民,也都陸續回到了村子。
畢竟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
再窮的地方,也是生養自己的故土。
崔九陽路過村口那棵大槐樹時,一腳踹開了條對著他亂叫的大黃狗。
他對圍在樹底下閒聊的村裡人點了點頭,嘴裡含糊不清笑言了幾句,算是打過招呼。
大冬天的,田地裡冇什麼農活可乾。
今天又是個難得的響晴天,村頭空地上聚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紮堆聊天、曬太陽,或是蹲在牆角,玩著安六、擱方之類的鄉間棋戲,悠閒自在。
村裡人搭眼一看,便知道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子是崔家的人。
濃眉大眼,口鼻眉眼之間與崔成壽有著七分相似。
不過,更讓他們好奇的是,這小子身邊,竟然還跟著一個如同仙女下凡般的閨女!
那姑娘肌膚勝雪,容貌絕美,十裡八村,什麼時候出過這等好看的姑孃家?
李明月在深山老林裡修行,雖然年歲不小,但接觸人間世俗的事情實在太少。
此刻被這麼多凡人直勾勾盯著看,讓她冇來由地感到一陣不自在,背後毛毛的,下意識便朝崔九陽靠近了一些,伸手輕輕挽住了崔九陽的胳膊。
崔九陽心中咯噔一下:“壞了壞了!師姐這一挽上自己胳膊,那這事可就大發了!”
他其實在村頭經過時,一看有這麼多人聚著,心裡就有些緊張。
無論是誰,就算修了仙,麵對村裡這些七大姑八大姨們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也會覺得渾身上下不自在。
這種村頭的情報中心,訊息傳播速度比風還快,裡頭什麼離奇的謠言都可能傳出來。
今天他領著李明月從村口這麼一過,估計明天,村裡就能傳出“崔家那小子在外麵拐回來一個大姑娘,據說都已經懷孕了,連明媒正娶都冇有,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領回家裡來了”之類的閒話。
搞不好,還會傳成是“看哪裡遭了災,買回來的媳婦”。
於是,在村裡人目光注視之下,崔九陽幾乎是帶著李明月落荒而逃一般,快步回到了老宅門口。
隻不過,大門是鎖著的。
崔九陽也不在意,隨手一揮,門鎖應聲彈開。
進得院中來,才發現堂屋、東西屋的門,也都上了鎖。
李明月本來馬上就要見到崔成壽,心裡還有那麼一點莫名的緊張和期待。
見此時家中空無一人,倒也暗自鬆了口氣,放下心來。
她正在院子裡四處打量,卻突然發現從院子的各個角落裡,悄無聲息地鑽出來一堆手持兵器,麵目凶神惡煞的傢夥。
這些傢夥個個身披玄氣凝聚而成的鎧甲,手中兵器五花八門,刀槍劍戟斧鉞鉤叉,身上帶著濃重的香火氣息和肅殺之氣。
領頭的是個黃臉膛、留著短鬚、手提雙鐧的壯漢,他倒豎眉毛,環眼圓睜,凶巴巴瞪著李明月,張嘴便厲聲喝問:“何方妖怪,膽敢擅闖崔家老宅!”
他這話,本來是衝著四處打量、一身妖氣的李明月去的。
問完之後,他才注意到站在旁邊的崔九陽。
那壯漢眨了眨眼,看著崔九陽,連忙倒提手中金鐧,對著崔九陽躬身施了一禮,恭敬說道:“原來是小法師回來了!多有冒犯,還恕末將無禮!”
崔九陽當初被太爺召來住在這宅子裡的時候,並未感覺到有什麼奇怪之處,畢竟當時他還隻是個凡人。
此時一回老宅,才猛然驚覺,這看似普通的宅子裡,竟然有那麼多的佈置。
眼前這一群六丁六甲神將,倒隻算是最基本的配置,大概相當於太爺在家裡安排的一群保安。
而後麵那些隱藏的禁製陣法之類的玩意,恐怕就相當於鐳射切割通道、自動感應機炮之類的東西了。
這六丁六甲自然是見過崔九陽的。
隻是崔九陽如今已是五極巔峰的修為,身上氣息返璞歸真,隱而不發,怎麼看怎麼像個普通凡人。
甚至在這些陰神陽神之類的感應之中,他更如空氣一般,難以察覺。
所以,這些六丁六甲才隻感應到了氣息相對明顯的李明月,還以為是何方妖魔擅闖崔宅。
此時見了崔九陽,才知這位崔家小法師隻是出門遊方大半年,修為竟已精進至此,達到了真人不露相的境界。
崔九陽倒也頗為客氣,對著眾將拱了拱手,問道:“諸位神將辛苦。”
“我遊方歸來,卻不知太爺他去哪了?”
領頭的黃臉神將恭敬回答道:“回小法師,您出門月餘之後,**師便鎖了門,之後便再也冇有回來過。”
崔九陽心中一算,也就是說,自己當時還在濟寧碼頭邊上那條街擺攤算命的時候,太爺便已經出門了。
“嘿,他自己說的,要在家裡娶妻生子,怎麼這纔多久,又跑出去了?”
崔九陽有些無奈,又問道:“他走時,可曾留下什麼話嗎?”
眼前這黃臉神將搖了搖頭,苦笑道:“**師的去向,我等向來是不敢問的。”
“而若是有什麼吩咐,他自然也不會跟我等交代。”
“小法師不妨到房間裡四處看看,**師修為通玄,若有什麼交代,必會留下些字跡之類。”
崔九陽心中瞭然:也對,你問保安說董事長去哪裡了,保安要是能回答上來,那才真是見鬼了。
他乾脆便直奔太爺的房間。
手一揮,門上的禁製感應到他的氣息,如同遇到了主人一般,自動開啟了,連帶著身後的李明月也冇有被擋在門外。
房間裡麵甚是乾淨整潔。
鍋碗瓢盆都各歸其位,擺放有序,四處裡一塵不染。
幾個符紙小人兒蹲在牆角,好奇瞅著崔九陽,似乎在歡迎他回來。
李明月看著這佈置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的房間,有些難以置信:“崔成壽……便就住在這種地方?”
“村裡都是些凡人,這裡靈氣也不彙聚,也非地氣暢通之處,如何能修煉?”
崔九陽擺了擺手,解釋道:“至八極不太考慮這些外在環境。”
“再說了,太爺那性格你還不知道嗎?除了飛昇之外,少有彆的事情能放在他心裡。”
“不過這是他從小長大的村子,多多少少能在他心裡占據那麼一點特殊的地位,所以纔會冇搬走吧。”
李明月還是有些不解,又問道:“你不是說他在家專心修煉什麼厲害法術嘛,怎麼又會突然跑出去呢?”
崔九陽聞言,不禁有些尷尬。
當初在姥姥的洞府裡,他不知姥姥的底細,加上太爺又滿天下的仇家,所以便說了些半真不假的話,冇有將太爺修為大損需要靜養恢複的事情完全說出去。
此時若是再說實話,倒也不是不行,隻是感覺好像越解釋越亂,徒增麻煩。
於是崔九陽便含糊其辭糊弄了一句,說道:“他要乾什麼,誰還能管得了呢?”
“先彆管這些了,還是找找看,他有冇有給我留下個隻言片語吧。”
崔九陽來到書桌前。
這書桌上同樣乾淨整潔,連張紙都冇有。
不過崔九陽的神念卻感應到,一道獨特的禁製,就布在桌麵上!
而且這道禁製與整個房間的陣法禁製並不融為一體,是獨立佈置下來的。
那還說什麼?這禁製後頭,必然藏著點東西!
崔九陽心中一動,立刻施法去解。
然而他很快便發現,這道禁製竟然頗為繁瑣複雜!
其中蘊含的符文印記,精妙無比,若是修為冇到五極,恐怕連解開的希望都冇有。
前麵大門與房間的禁製,根本就冇把崔九陽當外人,他至八極的氣息一吐,禁製便自行開啟了。
而且書桌上這道禁製,則明顯是太爺專門給他設定的難題。
其一便是必須要達到萬法心生的境界,才能觸控到禁製的核心,開始著手解開。
其二便是若想解開這道禁製,其中有些節點需要強大的靈力強行衝破,非得是靈力達到五極以上纔可以。
也就是說,太爺在書桌上留下的東西,非得是五極以上的修為,纔有資格看!
雖然崔九陽此時修為已經夠格,但解開這道禁製,仍然讓他費了好大力氣,鼻尖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而李明月便在旁邊好奇的左看看,右瞧瞧。
她仔細打量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連一件女性用品都冇有發現,心中倒是替姥姥悄悄鬆了口氣,看來崔成壽並冇有娶什麼媳婦。
等到崔九陽終於將書桌上那道複雜的禁製徹底解開,桌麵之上輝光一閃,顯出一張紙來。
李明月連忙湊了過去,和崔九陽一起觀看。
崔九陽拿起那張紙,隻見上麵隻有寥寥四個字,臉色卻變得無比凝重。
李明月看了看崔九陽,又看向他手中紙上的四個字,輕聲念出聲來:“莫問天高。”
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困惑,不懂為什麼這簡單的四個字,便讓崔九陽彷彿是看見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一般。
崔九陽輕輕搖搖頭,口中嘖嘖出聲:“師姐,你說這天下第一,他到底就是天下第一。”
“我這都已經是五極巔峰了,結果你看,還是被他算得清清楚楚。”
“半年多前,我還在濟寧之時,他離家留下的字條,便知道幾個月後,在幾千裡關外的我,想回家問他什麼問題。”
“真是這仙不修不知道,越修越奇妙。修為越高,卻越不知道太爺他到底有多強了。”
“我他喵的……啥時候才能至八極啊?”
李明月聽了個半通不懂,便問道:“怎麼了?你是想回家來問他天有多高?”
崔九陽長出了一口氣,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問天有多高呢?
這不是寒驪王上了天庭,我便心中有了些疑問嘛。
如你所說,寒驪王隻是飛上雲層九天之外,卻冇有開天門。
我就有些好奇,天庭在哪裡呢?
飛昇之後就是去天庭嗎?
可寒驪王卻不像是飛昇的樣子啊……
我這不就想起來,太爺是開過天門的,他應當知道天門後頭到底是哪裡。”
李明月聽得似懂非懂,她哪裡能去想那麼多高妙的天道玄虛?
哪怕是以圓月姥姥的修為,離那傳說中的飛昇也還遠著呢。
她看著崔九陽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也隻能搖了搖頭。
不過,崔九陽心中卻已然有了一個答案。
太爺說莫問天高,那自然就說明,天門的後麵,一定不是天庭!
因為如果答案真的如此簡單直白,那莫問天高這四個字,就不會如此鄭重的出現在這裡了。
隻能說事情的真相,肯定跟他下意識想的不一樣,所以太爺纔會讓他不要亂問。
再結合書桌上這道需要五極以上才能解開的禁製來看,似乎暗示著,以他現在的修為,便隻有資格知道天門之後不是天庭這樣的答案。
而那些更深層次的問題,比如“天門之後是什麼?”“天庭又在哪裡?”等等,他現在還冇有資格知道。
隻能說,回家一趟,解決了自己一半的疑問吧。
不過,又多了個新的疑問:太爺他到底去哪了?
就看他佈下的這個禁製精妙程度,也知道他此時保留的修為,起碼也得六極往上,倒也不用擔心他的安危。
然後崔九陽便帶著興奮的心情,在家裡上上下下翻了個底朝天。
六丁六甲看著小法師將宅子翻了個底朝天,一臉憂愁。
符紙小人們更是跟在崔九陽後麵手忙腳亂的收拾被他亂扔的東西。
崔九陽本想找找看,有冇有太爺閒著冇用,隨手丟在家裡的幾百件法寶、千八百丸的仙丹,也好隨身帶著,勉強用一用。
結果彆說法寶了,連件靈寶也冇有,甚至連普通法器都冇找到一件!
好不容易在抽屜裡找了一疊符紙,還是冇畫過的空白符紙!
“嗬!這老東西把家裡收拾得可真夠乾淨的!”
崔九陽恨得牙癢癢:“他在宅子裡佈下的這些陣法和禁製,威力之大,恐怕下來個謫仙也得丟半條命!
那他把東西收拾這麼乾淨,是防誰呢?真是很難猜啊!!!”
他想起當初離家的時候,自己還懵懂無知,揹著個小包裹就出去給人算命了……
實在是很傻很天真。
唉,要是放在現在,怎麼著也得訛他個百八十件寶貝再出門!
崔九陽憤憤不平鎖好了門,領著李明月,又出了村。
再次經過村頭大槐樹的時候,那些聚集的村民們其實已經圍繞著崔九陽的身份,討論了半天:
“那崔家小子到底是誰啊?也冇聽說過他們崔傢什麼時候添丁進口,有這麼一個壯勞力啊。”
“看他那眉眼,跟崔成壽像極了,肯定遠不到哪裡去,出不去三服。”
然後他們眼看著崔九陽氣呼呼從村口離開,便又有了些新的猜測。
“嘿,我就說嘛!這肯定是他們崔家哪裡的旁支子弟,走投無路了纔來找崔成壽的!”一個抽著旱菸的老頭篤定說。
“你看他身邊帶著的那個大閨女,長得跟仙女似的,那聘禮還能少得了?肯定是來找崔成壽借錢好成親的!”
“崔成壽那脾氣你們還不知道嗎?肯定是冇借給他,把他給攆出來了!”
“哎,說起來,怎麼好長時間冇見過崔成壽了?”有人突然問道。
旁邊立刻有人接過話來:“你不剛說了嗎?崔成壽那脾氣,他會隨便出門嗎?出門就是出遠門,十天半個月不回來!
自從他學會了打獵,隔三差五就能弄些大獵物去集上換糧食,連地都不種了。”
“說起來,你們就不心癢嗎?
他那些大畜生,都是從哪弄來的?
咱們就不能去山裡也弄點回來?就算自己吃,也能改善改善夥食啊!”
旁邊又有知情人士神神秘秘的插過話來:“嘿,你們不知道,我卻是明白!”
“他那哪是打獵?我看啊,他八成是跟山裡的響馬有勾結!
那些響馬在山裡打了大牲口,不好出手,便偷偷交給他,讓他去集上換糧食。”
“這山下邊兒有什麼訊息風聲,他就得回報給人家響馬!”
“哎,那你要這麼說,是不是他們老崔家有乾響馬的親戚?”立刻有人恍然大悟,“剛纔那小子領的那閨女,細皮嫩肉的,會不會也是他們搶回來的?”
隨後,這村口情報中心討論的話題,便徹底跑偏,開始興致勃勃往附近幾股占山為王的響馬身上扯去了……
崔九陽和李明月雖然走遠了,但豈能聽不見這些村民在背後議論他們?
李明月看著滿臉黑線的崔九陽,捂著嘴巧笑倩兮:“哎,九陽,聽見了麼,他們說你們崔家是土匪呢,到處搶媳婦。”
崔九陽無奈的歎口氣,白了李明月一眼,忽而又豎起耳朵,然後換了個賤兮兮的表情:“師姐,他們可又說你屁股大,一看就好生養。”
李明月敲了一下崔九陽肩膀:“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