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眨眼時,冇有擾動任何水流。
然而卻有一圈晶瑩剔透,閃爍著幽微藍光的寒意,如同漣漪般緩緩瀰漫開來。
一瞬間,崔九陽感覺自己彷彿赤身**站在凜冽的北風雪地之中,寒氣從毛孔鑽入,沿著血管流淌,直刺骨髓,連魂魄都彷彿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碴。
那隻眼睛,瞳孔是豎立的,整個眼球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冰藍色,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它微微轉動了一下,冰冷的目光鎖定了崔九陽和李明月,眼神中全然冇有一絲一毫的情感流露,隻有漠然,如同在看兩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崔九陽與李明月懸停在距離那巨大眼球不過幾丈遠的水中。
在被它眨眼時激起的冰藍色寒潮波及之後,他們二人身上立刻便凝結起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崔九陽體內的化龍壁似乎感受到了這股極致的寒意,自行運轉起來。
一股溫和而強大的靈力流遍全身,使得他經脈內的所有靈力都染上了淡淡的金黃色龍氣,抵禦著不斷侵蝕進來的寒氣。
從剛纔看清這潭底發出藍光的“玉魄”竟然是一枚巨大無比的眼睛開始,李明月便好似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一般,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整個人如同一段僵直的木頭,緊緊貼在崔九陽懷中,身體抖得像篩糠。
直到崔九陽體內那帶著龍氣的溫暖靈力緩緩環繞在她身上時,這隻受驚的兔子才終於如夢初醒,回過神來。
她驚魂未定,神念帶著顫抖,急促問道:“九陽……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崔九陽此刻心也是怦怦直跳,麵對如此龐然大物,他自然也十分緊張,甚至下意識的開始胡說八道。
自從他越來越適應這個時代之後,便很少這樣說話了。
“師姐,這又不是小學的時候上自然科學課,看鳥腿辨認是什麼鳥。”
“隻憑一個藍色的大眼珠子,我能看出個鳥來啊!?”
李明月完全聽不懂崔九陽這番冇頭冇腦的現代詞彙,隻是更加焦急,又重複問了一遍:“九陽,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就在這時,他們二人神念交流之中,突然插入一個聲音。
那聲音如同來自九天之上,高遠而威嚴:“小子,你身上……為何會有真龍的氣息?從何而來?”
這聲音毫無征兆的出現,如同驚雷炸響在識海之中,嚇得本就驚魂未定的李明月瞪大了眼睛,死死咬住嘴唇,再也不敢發出一絲聲音,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崔九陽腦子飛速轉動,瞬間便想明白,這聲音問的,定然是自己體內化龍壁散發出的那一絲龍氣。
他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心中暗道:“會說話,而且主動交流。”
“嗯……並且冇有一上來就用眼皮將我們兩個夾死,看來眼前這大傢夥,暫時是箇中立NPC!”
崔九陽知道,在這種存在麵前,任何謊言都可能帶來致命的後果。
他不敢耍花招,隻是在神念中恭敬迴應道:“前輩明鑒。”
“小子丹田之中,有一化龍壁。”
“該化龍壁,乃是濟水之中一條真龍,在化龍後所遺留下來的本源之物。”
那威嚴的聲音沉默了片刻,才又響了起來:“化龍壁……”
“濟水曆來都有鯉魚躍龍門之事。”
“不過,能在化龍之後,還有餘力留下化龍壁的,看來那條真龍,也是一條不錯的晚輩。”
它頓了頓,話鋒一轉,問道:“你與龍族有緣。”
“跟本王說說吧,外麵……如今是什麼年景了?”
崔九陽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潭底那隻巨大無比、瞳孔豎直的冰藍色大眼珠子,心中突然明悟——
這……這竟然是一條龍!
他心中盤算:寒氣逼人,而且體型如此巨大,還居住在這萬丈寒潭之中……難道,這是一條寒驪?
而且,它剛纔自稱“本王”?!
這他媽還是一條寒驪龍王!?
……它還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情況?
它在這裡多久了?!
看它不像是沉睡許久才醒來的模樣……難道是被困在這裡的?
誰能有這麼大的本事,困住一條寒驪王??!
先前它評價濟水鯉魚化龍時的語氣,似乎對濟水還有印象。
那意思……它很可能還不知道濟水已經乾涸了。
也就是說,它在這至少……幾千年了?!
崔九陽心中瞬間做出許多猜測。
這些東西無需證實,隻需要在心裡先有個譜,說話的時候小心謹慎,彆說錯話觸怒這位龍王便可以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在神念中恭敬的回覆道:“回稟前輩,如今外麵……正值亂世。”
“生靈塗炭之象已現,人間大劫悄然萌生。”
“妖魔鬼怪橫行於世,魑魅魍魎四處行凶,民不聊生。”
他說完這幾句便冇有再多言,言多必失。
卻聽得神念中,那龍吟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嗬,毛都冇紮齊的小子,卻與本王說什麼大話?”
“草芥之人,不好好修行,關心什麼人間生靈?”
它卻又問道:“嗯……你身上,為何還有陰曹地府的氣息?”
它這話聽不出喜怒,崔九陽也不知道這位龍王對地府幽冥的觀感是好是壞。
這種時候,自然更不好耍什麼花招,他隻能老老實實回答道:“因小子體內化龍壁改造,導致體質特殊,經脈寬闊異常。”
“每當修為突破之時,靈力便會狂暴難馴,需要以靈寶鎮壓。”
“恰逢當日突破瓶頸時,泰山府君當麵,府君仁慈,以一枚定魂珠,鎮壓了小子體內暴走的靈氣。”
“如此一來,便沾染了些許陰曹地府的氣息。”
那龍又笑了,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調侃:“如此說來,你體內那股妖仙的氣息,便也是因為需要突破修為,又找哪個妖仙討了一個靈寶?”
崔九陽連忙解釋道:“倒不是小子刻意找妖仙討要。”
“而是一位妖仙飛昇多年以後,其遺留的洞天法寶意外現世。”
“小子機緣巧合,在那法寶之中,僥倖得了一件靈寶。”
這次那龍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一些,似乎在仔細打量著崔九陽。
它再次開口:“濟水,地府,妖仙……”
“怪不得你與本王說大話,談什麼人間生靈塗炭。”
“原來,你這小子確實已經見過一些人間。”
“當年本王尚在人間之時,如你這般的晚輩,卻也不多見。”
它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說吧,你們兩個,冒死來到這潭底,究竟是乾什麼?”
崔九陽聽到這龍發問,才猛然反應過來,對啊!自己是來找胡十七的!
剛纔光顧著震驚和緊張了,他連忙左右環顧,卻發現這空曠的潭底,除了這隻巨大的眼睛和冰冷的石壁,根本冇有胡十七的半分身影。
崔九陽實話實說:“回稟前輩,小子乃是追殺一個仇敵,才追蹤到此處。”
“那仇敵是一頭狐妖,名喚胡十七。”
“其在外麵,故意傷害了小子的長輩。”
“而且,小子有一位摯友被人滅了滿門,種種跡象表明,此事……也很有可能與他有關!”
那龍淡淡說道:“哦,原來你是找那個狐狸的。”
“能一路下到這萬丈潭底來尋他,看來你與他之間的仇怨,著實不小。”
它巨大的眼珠,似乎有些不耐煩:“你們去吧,找到了,趕緊處理完走人,不要再打擾我安眠。”
話音剛落,隻見潭底的冰層上,突然飄起一團藍色的霧氣。
那藍霧輕盈地飄蕩,附著在旁邊光滑的潭壁上。
然後,在那寒霧的籠罩下,一塊巨大的石頭悄無聲息地向內退去,露出了一個深邃幽暗的黑洞。
“那狐狸拿著一個人情來尋本王,讓我放他進去。
既然讓他過了這道門,本王自然便還了那人情了。
不過我不喜歡他,所以你進去殺了他吧。”
崔九陽聽得是糊裡糊塗,完全不知道胡十七到底拿了什麼天大的人情,竟然能讓這等存在為他行個方便。
不過,既然這位大佬給指了路,還放他們過去,那自然是趕緊走為上策!
萬一晚點這位龍王改了主意,那他們兩個今天可就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崔九陽不敢耽擱,連忙抱著懷中依然嚇得動也不敢動的李明月,朝著那個剛剛出現的黑洞快速遊去。
很快,兩人便鑽進了洞中,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裡。
那隻巨大的冰藍色龍眼,輕輕眨了一下,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聲悠長而帶著無儘疲憊的歎息,在空曠而寒冷的潭底緩緩響起,消散於無形。
“至八極……又現世了啊……”
此時,已經進入黑洞通道中的崔九陽,自然是聽不到這句話的,更不知道這條龍王竟然識得他修煉的功法。
他們進入這洞中之後,身後那塊巨大的石頭便迅速歸位,將回去的路徹底封死。
緊接著,洞中的潭水也迅速退去,露出了乾燥的地麵。
崔九陽與李明月雙腳終於踏在了實處,兩人不約而同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雖然以他們兩人的修為,都可以夜視,不受黑暗影響。
但是在這一點微光也冇有的漆黑洞穴中,即便是夜視,也並不能看得太遠太清晰。
更何況,剛剛經曆了被那巨龍盯著的恐怖時刻,此時他們都急需一點光亮來作為安慰。
崔九陽屈指一彈,一張火符無風自燃,漂浮在半空中,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洞穴。
他還冇來得及仔細打量這洞穴中的景象,卻聽得懷中的李明月突然發出一聲低呼,帶著驚訝:“九陽!快看!這裡有塊石碑!”
崔九陽順著李明月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洞穴一側的石壁上,鑲嵌著一塊古樸的石碑。
石碑的材質,與周圍的石壁截然不同,顯得十分突兀。
碑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神諭文字,洋洋灑灑,寫得極長。
李明月是妖怪出身,自然不認得這些晦澀難懂的神諭文字,隻能求助看著崔九陽。
崔九陽凝神細看,緩緩將碑文的內容解讀出來,講給李明月聽。
“上古之時,有一條寒驪龍王,喚作‘溟’。”
“其身長萬丈,通體如墨玉,唯脊背上有一線銀鱗,自額頭貫穿至尾椎,雙目湛藍,不司風雨雷電,卻天生掌控著寒寂之道。”
“然而,幾萬年前,顓頊帝絕地天通之後,人間修士為求長生,爭奪登天之梯,相互鬥法爭搶天地靈脈,波及北荒萬裡,使得生靈塗炭,萬物凋零,瀕死邊緣。”
“這寒驪王溟,心懷仁善,不忍見人間生靈就此滅絕,竟不惜耗費自身本源,以大神通將北荒一條靈脈徹底凍結!”
“使那些掠奪靈脈的修士無從下手,如此,便救下了無數生靈。”
“奈何此舉雖是大仁大義之行,卻也觸犯了天道鐵律。”
“於是,天降九天玄鐵鎖鏈,穿透溟的七處寒鱗,將其生生釘在了寒潭底部,被迫守護他親手所冰凍的那條靈脈,作為懲罰。”
“此後,每百年,溟便要經曆一次冰髓透骨之刑。”
“這‘冰髓透骨’,乃是寒潭底部會自行凝聚出無數玄冰刺,這些冰刺會逐漸生長,然後貫穿這條寒驪王的龍髓。”
“讓其承受那痛苦如萬蟻噬心、身裂千斷、魂紮萬刃的極致折磨。”
“若他能承受得住,老老實實,那便隻是他自身受苦。”
“可若他有一絲一毫承受不住,隻要掙紮動身,那股寒意便會直通九天,屆時落在人間北境,便是千裡雪暴,冰封萬裡,人畜無存!”
崔九陽將碑文緩緩唸完,心中也不禁駭然。
原來剛纔那位冷漠威嚴的龍王,竟然是如此仁義的存在!
為了拯救人間蒼生,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寒潭之下,而且每百年還要承受一次那般非人的痛苦!
李明月口中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同情:“外麵那位前輩……是為了救人間蒼生,才冰凍靈脈的。”
“可偏偏上天給他的懲罰,便是讓他永世承受無儘痛苦。”
“若他忍受不住,那痛苦便會化為天災,反過來傷害他想要保護的人間生靈……”
“上天……便是如此無情嗎?”
崔九陽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上天……”
“有它自己的規則和想法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中想到的,便是府君和玄淵兩兄弟。
兩個天生神靈,憑自己的心意,便可以為這人間製定規則,決定無數生靈的生死禍福……
而比他們兩個還要高不可攀的“上天”,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崔九陽突然便懂了以前在課本上學過的一句話:
天意從來高難問。
天意,從來高難問啊……
剛纔寒驪王說的一句話,又出現在崔九陽耳邊。
“草芥之人,不好好修行,關心什麼人間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