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前行的時候,人會感覺到心裡冇底。
像是踩在萬丈深淵邊緣,每一步都可能墜入未知的虛空。
不過,當身邊有一個熟悉的隊友時,自然而然便能帶來一些底氣。
哪怕其實兩個人對未知的前方都冇有什麼瞭解,但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支撐,總能作為對方的依靠。
隨著兩人越潛越深,他們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幾乎是緊貼在一起。
四麵八方擠壓而來的冰冷潭水,如同實質的牆壁,讓他們不得不運轉起更多的靈力來抵抗。
終於,在潛到五百尺深度的時候,李明月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顯然是支撐不住了。
這個深度,是姥姥以前經常下潛進來修煉的地方。
然而,對於李明月目前的修為來說,想要下潛到這裡,已經是極限,完全是強撐著才做到的。
崔九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和靈力的不穩,神念傳遞過去,帶著關切:“師姐,你已經很勉強了。”
“不然你就上升到三百尺的地方,在那裡等我吧,我自己下去看看就好。”
李明月傳遞迴來的神念,卻異常清晰而堅決,冇有絲毫退縮:“不,我要下去。”
“胡十七算計圓月潭,我怎麼可能放過他?”
“而且他既然受了那麼重的傷,正是抓住他的最好時機!”
崔九陽有些無奈,繼續勸道:“我下去把他抓回來,不是一樣嗎?”
李明月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帶著倔強:“你不是說感應到他的修為仍然比你高出一線嗎?”
“那我們兩個人一起下去抓他的話,我幫你掠陣,那一線差距,不就被我補足了嗎?”
崔九陽聞言,忍不住嘿嘿笑了一聲,神念中帶著幾分調侃:“師姐,你這話說得倒是有道理。”
“可是,你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連維持下潛都非常困難了,又從何談起跟我一起抓他呢?”
李明月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話鋒一轉,問道:“你……是不是有把握能比姥姥潛得還深?”
崔九陽內視了一下丹田中那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化龍壁,那壁上的龍紋彷彿活過來一般,不斷吞吐靈氣,為他抵抗著潭水壓力與寒意。
他神念回覆道:“姥姥隻是不擅長深潛之術,並非她修為不夠。”
“至於我,我曾有過奇遇,煉化了一件化龍靈寶。”
“無論下到多深,對我的壓力也就這麼大了,不會再增加。”
這化龍壁從剛纔開始運轉時,所吞吐的靈力便帶著一種與水親和的力量,使得崔九陽在這水中行動自如,彷彿天生便屬於這片水域,如同有真龍血脈一般。
李明月聽完崔九陽的回答,沉默了片刻。
就在崔九陽以為她要放棄的時候,她卻突然做出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整個人合身靠了過來,直接鑽進了崔九陽的懷中,背靠著他胸膛。
緊接著,她神念傳來:“抱緊我!”
“用你的靈力將我全身包裹住,我……我就能與你一起下到潭底了!”
她突然地動作,讓崔九陽當場愣住了,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
緊接著,聽到她的神念傳音,他又不由得有些莞爾。
他笑倒不是因為有美人投懷送抱的竊喜,而是想起剛纔在幻境之下,自己那隻不爭氣的手……
冇想到這纔過去多久,李明月竟然就主動鑽到了自己懷裡來。
雖然事出有因,是為了繼續下潛,但這前後反差,難免令人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在這一片黑暗,死寂無聲的陰寒絕境之中,崔九陽心中倒是再冇有半分那些旖念。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懷中李明月的身軀在微微顫抖,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崔九陽伸出臂膀,將她緊緊攬在懷中,感受著懷中人柔軟的身體。
然後,他將自身靈力毫無保留地運轉開來,形成一個靈力護罩,將兩人緊緊包裹在內,一同向著更深的黑暗中潛去。
此時下潛,快速移動中,兩人必須貼近才行,一會兒停下來,靈力護罩便可以短暫脫離崔九陽的維持,那樣也能保持李明月的戰鬥力了。
過了五百尺這個坎之後,一種奇異的感覺出現了。
那潭底,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散發著一股強大的吸引力。
兩人不再需要刻意用力下潛,身體便會不由自主地向下墜落,速度越來越快。
周圍是無儘的黑暗,冇有參照物。
兩人此時已經徹底失去方向感,無法分清哪邊是上,哪邊是下,也不知道自己此時是在上浮還是在下潛。
崔九陽隻能保持著剛纔前進的方向,任由那股來自潭底的強大吸引力,將他們不斷吸下去。
六百尺……七百尺……
姥姥曾經下潛過的深度,被崔九陽與李明月這樣輕易的突破。
當崔九陽在神念中告訴李明月,此時他們已經潛入七百尺以下的時候,他清晰地感受到,她幾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
在七百尺的水深,水壓和寒氣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
崔九陽毫不懷疑,若是他撤去包裹著李明月的靈力護罩,在如此強大的水壓與陰寒之下,她恐怕連一個呼吸都堅持不住,便會七竅流血而死,然後迅速凍成一尊冰冷的冰雕。
所以,她選擇與自己一起潛下來,不僅僅是懷著對胡十七的憤怒和執念,更深層次的,是對自己有著莫大的信任。
李明月將後腦貼在崔九陽的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聽著那心跳聲在這死寂的黑暗中便有了安全感。
她想起離開時,姥姥傳音入密說過的話:“那姓崔的小子,看著吊兒郎當,但有一點,你可以絕對相信他們姓崔的——”
“就算是天塌下來,他也能保你安全無虞。”
李明月其實是遠遠見過崔成壽的。
她至今記憶猶新。
與其說那是一個修士,不如說是一尊充滿殺伐氣息的魔神,氣息之恐怖,令人靈魂都在戰栗。
她甚至覺得,姥姥的評價還是不夠貼切。
對於那樣的人物來說,天塌下來從來都不是問題。
因為,天,應該是在他腳下纔對。
她心中其實也知道,姥姥為什麼會讓她來做崔九陽的嚮導。
圓月潭冠絕天下的“鏡花水月”魅術,號稱天衣無縫,無物不迷,無人不惑。
但是,這魅術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或者說是一個必須經曆的關卡——情劫。
姥姥性子高傲,一千八百年來,閱人無數,卻始終無人能真正入她的眼,走進她的心裡。
所以,那所謂的情劫,便一直冇有到來。
直到很多年前,崔成壽,一邊喊著要把那勞什子圓月姥姥按進潭水裡淹死,一邊蠻橫的闖入圓月潭……
後來,姥姥便動了心。
魅術的情劫,說起來是一個劫難,但其實更像是一種走火入魔。
一旦有人能成功撬開心扉,種下情根,那便會徹底淪陷,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再也無法移情彆戀,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度過情劫的辦法,隻有兩個。
要麼,是與心動之人締結道侶,終成眷屬,情根深種,相輔相成。
要麼,便是勘破情障,斬斷情絲,從此絕念,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動心。
然而,連姥姥那樣的人物,都勘不破那情障,這世間,又還有誰能做到呢?
所以,姥姥指定自己來做崔九陽的嚮導,必然也存了這方麵的心思。
一來,姥姥壽元無多,將來她便是一眾門人弟子們的新任掌門。
在冇有姥姥庇護之後,她們這些後輩如何能重新回到圓月潭,是個巨大的難題。
而崔九陽將來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若能與他搞好關係,將來未必冇有再入圓月潭的希望。
二來,便是姥姥考慮到了她這門中大弟子的情劫。
情劫一起,心魔滋生,一發不可收拾。
與其將來被其他不知根底的妖魔鬼怪亂了道心,倒不如……便將這份情劫,寄托在崔九陽身上。
起碼眼瞧著,將來崔九陽便又是一個崔家的天下第一。
這些想法,說起來確實有些功利,有些算計。
然而身處在這樣的世界裡,誰又能真正做到全然坦誠,一點也不功利呢?
可是……可是……
這又不是集市上賣豬肉,說把情劫給他,就能給他的嗎?
李明月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心緒如同亂麻。
就在這時,她感覺眼前,似乎有什麼東西晃動了一下。
一個微弱的藍色光點,突兀地出現在了前方的黑暗中。
這藍色的光點,在這片黑暗裡,顯得格外顯眼,如同漆黑夜空中一顆孤獨的星辰,又好似一枚妖異的玉魄,瞬間便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李明月的心中咯噔一下,有些糊塗了。
這藍色的玉魄……怎麼看起來……好像是他們下來時回望的潭麵?
難道……難道我跟九陽,在不知不覺中,方向搞錯了?
我們其實不是在下潛,而是正在飛速上浮?
想到這裡,她連忙在神念中急促喊著崔九陽:“九陽!快看前麵!”
“那……那前麵藍色的光點,是不是潭麵?我們是不是上浮了?”
崔九陽自然也看到了。
前方那個拳頭大小的藍色光點,正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他神念冷靜的傳遞過去:“師姐,切莫慌亂。”
“你且再仔細看看我們身後。”
李明月聞言,壓下心中的驚疑,有些艱難的轉動脖頸,從崔九陽的肩膀上向後望去。
透過黑暗,她隱約看到,在極其遙遠的地方,也有一個拳頭大小藍色光點。
她的心瞬間沉了下去,緊張地問道:“九陽……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哪一邊……纔是真正的潭麵?”
崔九陽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我隻能確定,從下潛開始,我們的身體始終都是頭朝下,一直朝著下方潛去,根本冇有改變過方向。”
“但是現在,前後竟然都出現了藍色的光點,而且看起來一模一樣。”
“我也不確定我們到底是在前往哪裡了……”
李明月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又問道:“那……我們現在大概有多深了?”
崔九陽語氣有些凝重地說道:“如果我估算冇錯,方向也冇錯的話……”
“現在……應該在八百尺上下了。”
“八百尺……”李明月在心中重複著這個數字。
這應當是自從姥姥占據圓月潭一千八百年來,第一次有人能下潛到如此恐怖的深度吧?
哦,不對!……前麵還有一個胡十七!
顯然,此時崔九陽也想到了胡十七,隻聽得他說道:“不過胡十七的氣息越來越濃了,說明我們正在靠近他。
應當是錯不了,雖然辨不清上下,但是靠近胡十七總冇有問題。”
李明月看著前方那個正在不斷放大的藍色光點,心道:“天狐秘法到底有何玄妙?
竟然能支撐胡十七潛到這麼深的地方,還冇有七竅流血而死嗎?”
周圍的黑暗越來越濃,寒意也越來越刺骨。
崔九陽刻意從李明月頭上拔下一根柔軟的髮絲。
然後,他輕輕鬆手,讓那髮絲飄到靈力外,隻一瞬間,他便再伸手去抓。
然而,他竟然直接捏碎了那根髮絲!
就在那鬆開手到再次抓住的短短一瞬間,李明月那原本柔軟的髮絲,竟然已經被這潭水中的極致嚴寒,凍結了!
這潭水的溫度,到底低到了什麼程度?!
九百尺了……
潭水的寒冷,已經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崔九陽感覺自己已經有些凍僵了,漫長的黑暗中,思維都似乎變得有些遲鈍。
連他丹田中的化龍壁,運轉速度都似乎慢了下來,散發出的暖意,勉強隻能維持住兩人不被凍僵。
連化龍壁都快要扛不住的低溫,這簡直是難以置信!
而隨著深度的增加,胡十七的氣息,似乎也終於被這極致的嚴寒給徹底凍住了!
那原本狂暴不安、不斷逸散的靈力波動,此刻竟然變得異常穩定。
不是那種恢複平靜的穩定,而是……被徹底凍結凝固的靜止!
連一絲一毫的逸散都冇有了……
一個大膽的猜測,如同閃電般劃過崔九陽的腦海:
胡十七拚了命也要潛入這寒潭之中,莫非……就是為了利用這裡的極致低溫?
用這足以凍結一切的寒冷,將他體內那隨時可能爆炸的狂暴靈氣給強行凍結住,以此來暫時免去他自爆的風險?
先前,他推斷胡十七身上那種隨時可能自爆的狀態,這個想法過於驚人,他便冇有說出口。
但現在,結合這潭底的極致低溫,他終於想通了一些。
他隨即將這個猜測,連同胡十七一直在自爆邊緣的推斷,一併告訴了李明月。
李明月聽完之後,先是被“胡十七隨時可能自爆”這個訊息驚得心神劇震,隨即又被崔九陽後麵的“凍結自爆”猜測吸引,仔細一想,倒覺得這個解釋頗為合理。
一千尺!
前方的那個藍色玉魄,此時已經變得如同磨盤般大小,散發著幽幽的、冰冷的光芒。
而身後的那個藍色光點,早已消失在無儘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崔九陽和李明月都不再說話,隻是緊緊盯著前方那片巨大的藍色光亮,沉默著,任由身體飛速下潛。
他們下潛的速度已經快到了極致,一百尺對他們來說,似乎也不過就是幾個呼吸的時間。
一千一百尺……
潭水的寒冷,似乎已經達到了某種極致,崔九陽冇有再感覺到溫度的進一步下降。
然而,此時那溫度到底低到了何種程度,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跟李明月,終於看清了藍色的光照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不是什麼玉魄,也不是什麼光源。
那是一枚……巨大無比的眼睛……
整個潭底,便是那枚眼睛。
然後,它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