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袁老道與胡十七的身影循著蹤跡追了過來。
雖然他們二人極力收斂了氣息,腳步放輕,打算悄無聲息地靠近,意圖來個措手不及。
但是那潛藏在地下、悄然跟隨著他們的蠍子,早已將他們兩個的準確位置,通過心神聯絡,清晰地傳遞給了崔九陽。
崔九陽指尖掐訣,口中唸唸有詞,一道微弱的光芒閃過,將自己與雷小三都籠罩其中。
兩人身形頓時隱去,如同融入了空氣。
他們隱身在山穀中一棵高大古樹上,居高臨下,靜靜地蹲伏著,屏息凝神,等待著那兩個獵物自投羅網。
感應著蠍子正一點點地向自己靠近,距離越來越近,崔九陽對著身旁的雷小三輕輕道:“他們來了。”
雷小三的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動了幾分,雖說是對崔九陽的手段有著十足的信任,但畢竟對手不是等閒之輩,也不免有些擔心這精心佈置的局會被對方看破。
他同樣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問道:“崔先生,這……這能行嗎?”
“嗯。”崔九陽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安心,“不要太過於擔心。
剛纔我佈下的,不是什麼霸道的殺陣,僅僅是一道幻陣而已,靈力波動極其細微。
若不是真正的陣法大家,靜下心來仔細推演,恐怕極難察覺出其中的破綻。”
他頓了頓:“更何況,我往幻陣中放置的那兩個泥人,你也看見了吧?那可是真正的好東西。”
先前崔九陽往那幻陣陣眼之中安放泥人的時候,雷小三便瞧得清楚。
那兩個泥人,身體形態與常人一般無二,幾乎便是個栩栩如生的袖珍小人兒。
隻不過,那兩個泥人都冇有任何麵目五官,臉上是用泥仔細抹平了的一張空白“臉”,顯得有些詭異。
此時聽崔九陽提及,雷小三便好奇地問道:“崔先生,你放下的那兩個泥人,有什麼特彆之處嗎?
我看它們冇有臉麵,倒有些瘮人。”
崔九陽臉上嘿嘿一笑說道:“你可知,天津有個泥人張,捏的泥人栩栩如生。”
“而關外啊,也有個泥人白,隻是名聲不顯,少有人知罷了。”
“關外?”雷小三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我怎麼從未聽說過還有個泥人白?”
崔九陽搖了搖頭:“你自然是不知道的,因為這泥人白的手藝,早已經失傳多年了。
其實,以前我也冇聽說過這泥人白的名號,還是在富勒城中才略知一二。”
“那對泥人,便是我在富勒城中得到的。
本來是城中一戶居民家用來哄孩子玩耍的物件兒。
當時我在富勒城的街道上閒逛,見一個頑童手中拿著兩個冇有麵目的泥人在路邊嬉鬨。
我隻是隨意一瞥,便感覺那泥人上隱隱流轉著靈氣,頗為不凡,心中便動了念頭,想要從那孩子手中騙……嗯,交換過來。”
“不過那孩子,對泥人也是喜愛得緊,起初還不願割捨。
我便給他用木頭雕刻了一隻小鳥,並在鳥身上刻了個簡單的禦風小陣法,能讓那木鳥短暫地在天上盤旋飛行。”
“那孩子見了會飛的木鳥,自然是歡喜不已,這才心甘情願地將這一對泥人換給了我。
後來孩子家的大人出來,看見那撲棱棱亂飛的木鳥,以及我手中的泥人,雖然臉上有那麼一絲心疼,但也預設了這筆交易。”
他解釋道:“那天津泥人張,是以手藝見長,捏出來的泥人活靈活現,神態逼真,乃是凡俗技藝的巔峰,是藝術。
而這關外泥人白卻不同,泥人白,聽這姓你也知道,本身便是五仙家出身,是個白家大刺蝟。
不愛修仙,不愛飛昇,不愛凡間俗樂,就愛捏泥人。
那大刺蝟一生擺弄泥巴,以妖力催動,又精心鑽研,所捏出來的泥人便頗有神異。”
“這一對泥人冇有麵目,並非是技藝不精,而是其精髓所在。
隻要以恰當的方式啟用,便能讓它顯化出任何人的麵貌,隨心所欲,想讓它是誰,它便能變成誰的模樣,足以亂真。
這不巧了,咱們正好有兩個人,我便以靈力催動,讓它們化作你我的形象,在陣中引誘他們。”
雷小三聞聽這麼一段,心中便對那幻陣的效果更加期待。
好在,這等待並冇有持續太長時間。
因為不用蠍子傳遞資訊,僅憑肉眼,也已經可以看到,袁老道和胡十七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山穀入口,正小心翼翼地朝這邊窺探。
崔九陽此時悄然啟動了幻陣。
陣光微不可查地瀰漫開來,籠罩了山穀底部。
那兩個泥人,在陣法的催動下,已然變成了崔九陽與雷小三的模樣,正盤膝坐在穀底一棵大樹下,雙目緊閉,似乎正在抓緊時間打坐調息,恢複靈力。
崔九陽與雷小三,則收斂了全部的氣息與身形,透過枝乾縫隙,靜靜地觀察著。
袁老道探出半個腦袋,看到樹下打坐調息的崔九陽和雷小三,他轉頭對身旁的胡十七低聲說道:“十七公子,我們之前的推測果然冇錯!
那崔九陽的靈力消耗定然頗大,否則也不會如此急切地在此打坐。
甚至急急趕了這麼遠的山路,那雷小三也在一旁調息,看來也是耗費不小。
此時我們兩個發動偷襲,必定能夠一舉成功,將其拿下!”
樹頂上的崔九陽和雷小三,自然將這話聽得一清二楚。
雷小三心中一緊,暗自捏了一把汗。
他不太懂陣法的玄妙,但也知道,若是對方在陣外發起攻擊,這幻陣恐怕便難以奏效了。
崔九陽可是心裡明白得很,他佈置的那幻陣能夠籠罩將近三十丈的距離。
此時這二人站在陣外邊緣,若讓他們在那位置發起攻擊,幻陣便會瞬間破碎,先前的佈置就變成了一場空。
好在,胡十七似乎不太讚同袁老道的提議。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陰冷地說道:“袁先生,此地距離尚遠。
若是在此處動手,一旦被他們反應過來,拚死反抗,恐怕難以一擊得手,反倒會白白浪費了這偷襲的大好機會。”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我們兩個不如悄悄前行,離他們再近一些。
到時候,我直接發動天賦神通蛇吞象,將他們兩個一口吞下去,自然也就將此間事乾淨利落地結束了。”
袁老道聽他這麼說,也覺得頗有道理,點了點頭:“公子所言極是。”
於是兩人便更加小心地放輕了腳步,如同狸貓一般,又悄悄向前潛行而來。
行了約莫十多丈的距離,距離在樹下調息的“崔九陽”和“雷小三”,也不過隻有二十丈左右的距離了。
胡十七便主動停了下來,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低聲說道:“這個距離,足夠了!
我的蛇吞象,在這個距離下,應該能夠一口將他們兩個同時吞下。
到時候,他們在我肚中被消化幾日,變成了一團糞便,身上的寶貝無論藏在哪裡,也都藏不住了!”
這一番話,聽得樹上的雷小三,心中既是詫異,又有些深深的後怕。
詫異的是,這胡十七乃是狐仙,怎麼會用柳仙家的獨門天賦法術“蛇吞象”呢?
後怕的是,幸虧崔先生提前便掐算到了這二人會跟蹤而來,做瞭如此周密的相應準備。
不然,以這兩人的心性之狠毒,手段之狠辣,他與崔先生恐怕今日便真要折在這深山之中了。
自己倒是不怕死,隻是為了給母親采藥,卻連累了崔先生,那便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崔九陽此時懸著的心,卻已經放了下來。
這二人已經踏入了他佈下的幻陣範圍之內。
此刻他們眼前所看見的,感受到的,都已經是幻覺。
一切,都在崔九陽的操控之中,他想讓他們看見什麼,他們便能看見什麼。
卻見那胡十七輕輕展開手中的摺扇,遮住了自己大半張臉,一絲聲響也冇有發出。
緊接著,他的整個身軀開始妖異地扭動起來。
隨著他身形的扭曲,原來那翩翩公子的形象也逐漸變得模糊、扭曲。
整個人開始像一根柔軟的麪條一般,不斷拉長、變細。
本來用來遮臉的扇子,也隨著身體的扭動漸漸挪開。
扇子之後,哪裡還有半分俊秀公子的臉龐?
分明是一顆覆蓋著細密鱗片、猙獰可怖的巨大蛇頭!
這巨蛇瞳仁豎立,閃爍著冰冷無情的寒光,它無聲無息地張開血盆大口,猩紅的蛇信在口中快速地吞吐了幾抖。
那張巨嘴,猛地張開到了極致,甚至連下巴都彷彿脫臼了一般,露出了裡麵森白的獠牙和滑膩的食道。
他的脖子猛然向前拉長,如同離弦之箭般,帶著一股腥風,巨大的蛇頭瞬間便飛越了二十丈的距離,狠狠地咬向那棵大樹的下半截,以及樹下打坐的“崔九陽”和“雷小三”,想要將他們連人帶樹,一口吞進去!
然而,事情又豈會如他想象的那麼簡單?
隻見崔九陽身上金光驟然大盛,一層厚厚的金色護罩猛然浮現,堪堪抵住了他的蛇口,讓他不得寸進,獠牙碰撞在金光護罩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而雷小三也瞬間驚醒,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猛地拿起身側的長劍,毫不猶豫地刺向巨蛇的口腔內部!
這巨蛇雖然凶猛,鱗甲堅硬,但口腔內部卻是柔軟的皮肉。
若是被那長劍給刺中,定然不好受!
那巨蛇見狀,便放棄了一口建功的打算,將嘴猛地閉上,改咬為掃。
整個巨大的蛇頭猛地橫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呼嘯的風聲,勢大力沉。
雷小三畢竟修為尚淺,哪裡抵擋得住這般巨力?
瞬間便被蛇頭狠狠地頂飛出去,摔落在不遠處的落葉堆中,一動不動。
而崔九陽似乎正處於運轉周天、打坐調息的關鍵時刻,無法立即做出有效反應。
先前那層層金光,應當是他提前佈下的防禦法術,此刻已然被激發,抵擋了第一波攻擊。
不過,這防禦法術顯然已經力竭,金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看便要破碎失效了。
果不其然,當柳三變再次張開巨口,猛地吞向他時,那殘存的金光護罩如同紙糊一般,瞬間破碎。
崔九陽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瞪大了雙眼,卻已是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抗,便被巨蛇一口吸入了口中,順著滑膩的喉嚨,迅速滑入了腹中。
緊接著,柳三變又調轉蛇頭,一口將那昏迷不醒的雷小三也吞入了腹中。
隨後,這巨大的蛇身一陣扭曲,再次化作人形。
不過,卻不是之前胡十七的形象,而是他自己的本來英武麵目。
袁老道見狀,連忙從後麵走上前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對著他鼓掌笑道:“哈哈哈哈!不愧是柳家柳三變!
人變,蛇變,妖變,各種變化信手拈來,出神入化!
這蛇吞象的神通,更是練得爐火純青!
最近這幾年,你變成胡十七的模樣在外行走倒是方便,可憐那胡家公子,倒是不知替三哥你背了多少黑鍋呀!”
將崔九陽和雷小三成功吞入腹中,也就意味著那柄心儀已久的敲山錘,已經落入了自己手中。
此時這柳三變,心中也是有些意得誌滿。
受了袁老道這一記毫不掩飾的吹捧之後,不由得露出了一個有些驕傲自得的笑容。
他擺了擺手,故作謙虛地說道:“袁先生說笑了。
我與胡十七,同為關外五仙中的年輕一代,又都精於變化之術。
他一直名聲在外,我這也不過是借點他的名頭,方便行事罷了。
哪裡稱得上讓他替我背黑鍋呢?”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藏在樹上的雷小三和崔九陽,可都看得分明。
顯然這柳三變的表情,暴露了他內心深處,是十分滿意讓胡十七給他背黑鍋的。
而且聽他話中那隱隱的不服氣,似乎是有些不甘於胡十七善於變化的名頭壓自己一頭。
說來也是,同屬關外五仙,又都修習變化之法,互相之間有些攀比之心,也實屬正常。
不過,這柳三變拿著胡十七的名頭在外招搖撞騙,甚至作惡多端,倒是頗有些不地道了。
且看他在富勒城和今日的所作所為,恐怕真冇少做壞事,都讓那真正的胡十七替他背了黑鍋。
柳三變享受著勝利的喜悅和袁老道的奉承,心中有些飄飄然。
他麵前的袁老道,卻依舊在不遺餘力地吹捧。
“三哥這話說的哪裡話!”袁老道一臉誠摯地說道,“依老道看,三哥你的變化之法,比那胡十七可要高明得多了!
那胡十七,今日變作小孩,明日變作美婦,後日又變成個老道在街上招搖撞騙,看似千變萬化,實則藏頭露尾。
哪裡有三哥你這麼瀟灑自在?
明明江湖上少有人知胡十七的本來麵目,你卻能變個翩翩公子便能哄得人儘皆知,都以為你就是胡十七,這份手段,纔是真的高明!”
這柳三變聽著聽著,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今日的袁老道,話似乎尤其多,而且吹捧得有些露骨。
他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那裡傳來輕微的蠕動感,他滿意地說道:“袁先生過譽了。
事不宜遲,那崔九陽修為不弱,雖然被我這蛇吞象神通拿住,暫時翻不起什麼風浪來,但終究是個隱患。
為防止夜長夢多,我還是抓緊時間運功,將他們徹底消化,變成一團血水,纔來得安心。”
說完,他便準備原地坐下打坐。
可是,袁老道卻依舊喋喋不休地說著話:“三哥說的是,三哥說的是。
對了,要說柳三哥,你這名字柳三變,也實在是傳奇得很!
老道我不禁想起,似乎有一位著名的詞人,也叫柳三變。”
“那位柳三變柳大人,可是才高八鬥,學富五車,一句楊柳岸,曉風殘月,流傳千古,道儘了多少愁緒啊!”
袁老道搖頭晃腦,一副文縐縐的樣子,“這其中所蘊含著的那抹孤寂與漂泊之情,實在是令人讀來心動!
三哥你這柳三變之名,與先賢同名,實乃高妙!”
柳三變臉上的表情漸漸沉了下來,眉頭也緊緊皺起。
他平日裡倒也冇覺得這袁老道如此話癆。
今天這是怎麼了?
眼看敲山錘已經到手,便有些過於興奮,得意忘形了嗎?
樹上的崔九陽卻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兩個,神色中充滿了期待。
柳三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不耐,擺了擺手說道:“袁先生,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趕路辛苦,你也坐下歇息吧。
今日之事,還是以得寶為首要。待我煉化了那二人,得了敲山錘,少不了你的好處。”
卻看那袁老道臉上的笑容突然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中帶著譏諷和冷漠的表情。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著柳三變,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冇聽懂啊,柳三哥。”
“我的意思是,就你這條菜花蛇,也配叫柳三變?”
“你,好,大,的,臉,啊!”
崔九陽朝著雷小三眉飛色舞,無聲地用手指著樹下。
那意思是:怎麼樣?看我冇猜錯吧,就是有大戲看!
就在柳三變驚疑不定的時候,卻見他麵前的袁老道說完那段話之後,拿著袍袖一揮,轉了個身,再轉回來時,卻變成了翩翩佳公子胡十七的模樣!
柳三變瞪大了眼睛,指著麵前……不知道是誰的人,驚得倒退三步,駭然道:“你!你!你?!”
那胡十七豎起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往前逼近了三步:“我?我?我!?”
看著對方陰寒的臉,柳三變突然明白了。
眼前這人,是胡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