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拂,帶著鹹濕的氣息,卻吹不散崔九陽心中翻騰的怒火。
說來他與陳風柱和船上那幾個樸實的漁民,也不過是萍水相逢。
在陳家村的那個院子裡,他們說了幾句話,連朋友都算不上。
甚至在漁船上航行的大部分時間裡,崔九陽都在閉目打坐,那些老實憨厚的漁民則默默地在甲板上乾活,從不敢輕易打擾。
因此,崔九陽需要十分努力地回憶,才能勉強想起他們模糊的麵容。
這些人的生死,於他而言,按理說,應當如同在路邊看見幾具無主的屍體,心中或許會有片刻的唏噓,卻不至於掀起如此巨浪。
可是,為何此刻胸腔之中,卻像是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在肆虐?
是因為那些和尚幾乎就算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殺害了他們嗎?
或許有一部分這個原因。
陳家村的這些人,死得如此輕易,如此無聲無息,倒好像是自己冇能保護好他們一樣。這是一種源於自責的憤怒。
然而,僅僅是這樣,似乎還不足以讓他火氣如此之大,恨意如此強烈,那最多隻會有些許的窩火與遺憾。
那麼,是因為什麼呢?
崔九陽獨自站在小小螺舟的甲板上,極目遠眺著寬闊無際的海麵,突然想起當初自己辭職的那個下午。
那天非常悶熱,空氣發粘。
走在路上,總感覺熱浪撲麵而來,呼吸的時候好像是要把天地間勾過芡的白開水嚥進肺裡,再從鼻孔中擠出來。
就是在那天,他懷著忐忑不安卻又一往無前的複雜心情,向公司遞交了辭職報告——一份毫無退路的裸辭。
他不知道辭職後的生活將會是什麼樣子,也無從猜測未來的方向。
他隻知道,自己已經在那座巨大的鋼鐵森林裡待不下去了。
那座城市繁榮而美好,可展現在他眼前的,卻隻有逼仄的格子間和緊窄的出租屋。
周邊的同事、公司的領導,在聽聞他要辭職的訊息後,臉上都露出惋惜與不解的神色,紛紛向他描繪了一個失去工作、冇有收入、毫無安全感的可怕未來。
可是,在之前的職場生涯中,也正是這些友善的同事,將繁重的工作甩給他,將出錯的責任推給他,背地裡還向領導打他的小報告。
也正是這幾位和藹的領導,不斷地給他增加工作壓力,將他陷入繁瑣的事務性工作中無法脫身,同時又巧立名目剋扣他的工資,取消他的獎金。
當崔九陽真的決心脫離那個令他窒息的環境時,那些平日裡對他冷嘲熱諷、似乎無比討厭他的人,卻又用那樣恐怖的未來圖景來恐嚇他,試圖將他留住。
這讓當時的崔九陽感到無比的困惑。
誠然,那份工作給了他餬口的金錢,卻也讓他始終生活在一種將要失去一切的恐慌之中,身心俱疲。
自小在農村山野中長大,習慣了自由與天地的崔九陽,終究還是受不得那現代社會所給予的恩賜誘惑與隱藏在誘惑背後的苦澀陷阱。
最終,他回到那個生他養他的小山村。
這個故事,發生在未來絕大部分為生計奔波的人身上。
而現在,它正發生在陳家村漁民身上!
魚神給了他們豐厚的魚獲,維持了生計,卻也讓他們從此生活在失去與恐懼的陰影之中,需要不斷付出生命的代價來維持那份虛無縹緲的恩賜。
直到現在,陳家村的人們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們最初所祭祀的魚神,僅僅是一個祈求平安豐收的流程性儀式。
那個神,從來不是會恩慈他們、吃掉他們的白骨妖魔!
就像當初的崔九陽,差點忘了工作本應是生活的手段,而不是生活的目的。
他之所以如此憤怒,不僅僅是因為陳家村漁民在他眼皮底下被和尚殘忍殺害,更因為他從他們的遭遇中,看到了某種普遍而深刻的悲劇,也彷彿看到了自己可能的下場。
若是冇有太爺的召喚,冇有踏上這條修行之路,如今的他,是不是也會被某些“和尚”,悄然“殺掉”呢?
那麼,那些“和尚”又是誰?
他們又會以怎樣的方式,“殺了他”呢?
就這樣想著,崔九陽好像明白心中的那份怒火是從何處點燃的了。
陳家村的漁民鼓起了畢生的勇氣,決定再也不向那殘酷的魚神祭祀。
而百年後的他,也鼓起了勇氣,拿著那份辭職信,走向了經理的辦公室。
然後,陳家村的漁民死了。
可他還活著!
那陳家村漁民的血,就不能白流!
崔九陽輕輕握了握拳。
螺舟如離弦之箭,破開平靜的水麵,白色的浪花被利落地分列兩旁,在湛藍的海麵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白色軌跡,向著海岸線飛速逼近。
海風吹得崔九陽身上的青色道袍獵獵作響,衣袂翻飛。
遠處的海岸線,已經如同一條淡淡的墨痕,出現在視野的儘頭。
在離海岸線不遠的一座小山之巔,隱約可見黃瓦紅牆的莊嚴寶刹,靜靜地佇立在那裡,俯瞰著蒼茫大海,正是觀潮寺。
觀潮寺,果然名副其實。
從那寺廟的角度眺望大海,應當能將潮起潮落、洶湧澎湃的壯景儘收眼底,濤聲拍岸,想來沾不濕寺中僧人的腳下半分塵土。
而崔九陽,卻將螺舟收起,從海邊涉水上岸,向著那座高高在上的觀潮寺走去,他踏在鬆軟的海灘上,沾上了滿腿的泥沙。
通往觀潮寺的山路,看似蜿蜒遙遠,可崔九陽腳下生風,身形一閃,似乎隻是邁了區區幾步,便已來到了宏偉的寺門之前。
一尊高大雄偉的銅鑄韋陀塑像,威嚴地矗立在寺門之外,麵目猙獰,說不出的凶惡。
他手持降魔杵,高高舉起,彷彿隨時都會砸落下來,降妖除魔。
崔九陽的身高,堪堪隻到這韋陀像的腰部。
他微微彎腰,深吸一口氣,右手掐訣,口中低聲唸誦咒語,為自己加持了一個“力拔山兮”的法術。
隨即,他雙臂發力,緊緊抱住了韋陀銅像粗壯的腿部。
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猛地發出一聲低喝,竟硬生生將這少說也有數千斤重的銅鑄韋陀像,從堅實的地基中拔離出來!
隨後,他雙手緊握韋陀像的腳踝,如同一名鏈球運動員一般,開始原地高速旋轉起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韋陀像越轉越快,最後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旋風!
“去!”
崔九陽在旋轉速度達到極致的瞬間,猛地鬆手!
那巨大的韋陀銅像,便如同被投出的炮彈,帶著破空之聲,從他手中呼嘯飛出,高高越過巍峨的寺牆,飛過前院,越過殿前廣場。
“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精準地砸進了大雄寶殿之內!
觀潮寺內,所有正在打坐唸經或處理雜務的和尚,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驚動了。
他們驚疑不定,紛紛聞聲向著大雄寶殿方向飛奔而來,迅速在大殿前集結。
當他們湧入大殿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大殿正中,那尊莊嚴肅穆、俯瞰眾生的佛祖塑像,此刻竟遭遇了橫禍!
有什麼東西正好砸穿了佛祖塑像的額頭!
一個巨大的窟窿赫然在目!
而那栽進窟窿裡的,因為視角問題,看不真切,隻露出一雙穿著戰靴的大腳在外麵……
起初,和尚們還冇反應過來這雙腳的來曆。
但看著看著,一些眼尖的和尚終於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哎喲!不好了!這……這不是咱們寺門外那尊韋陀老爺的腳嗎?!”
韋陀老爺……砸穿了佛祖的腦門?
這……這是怎麼了?
難道今日韋陀老爺要造佛祖的反不成?
一時間,大殿內的和尚們徹底亂了套,大大小小的和尚都冇了主意。
有些性急的,當即就想爬到佛祖塑像身上,試圖將韋陀像拔出來。
旁邊還算保持著幾分理智的和尚連忙上前死死拉住,苦口婆心地勸說:“使不得!使不得啊!
那可是銅鑄的韋陀像,少說幾千斤重,咱們哪有那麼大力氣把它從佛祖身上拔出來?”
又有一些思想傳統的和尚覺得眼前的場麵,實在是對佛祖大大的不敬,有損觀瞻,便急忙想去庫房取些紅布黃布來,蓋在佛祖破了個洞的腦門上。
旁邊立刻又有和尚跳出來反對:“糊塗!現在這樣,大家還知道是韋陀像撞了佛祖。
若是被你用布蓋上,那韋陀的大腳還在外麵伸著,把布撐起來,遠遠望去,倒像是佛祖腦門上長出一根獨角來!
到時候傳揚出去,人家說咱們供奉犀牛精怎麼辦?”
於是,一群和尚在這莊嚴的大雄寶殿內,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左轉一圈,右轉一圈。
有的爬上爬下,有的高聲爭辯,有的唉聲歎氣,互相之間頭碰頭,臉碰臉,這個說兩句“我看應當如何”,那個喊一聲“萬萬不可”,看起來忙得不可開交,實則卻完全是一團亂麻,最終什麼實質性的事情也冇做成。
直到一個身著金線袈裟、麵容蒼老的老和尚,拄著一根嵌滿了寶石的禪杖,從大殿外緩緩邁了進來。
他就靜靜地站在殿門之內,揹負著雙手,仰頭默默地望著頭頂上,佛祖與韋陀融為一體的奇特景象,渾濁的雙目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阿彌陀佛——”
一聲蒼老卻異常平淡的佛號,如同暮鼓晨鐘,在這嘈雜混亂的大雄寶殿中響起。
話音落下,彷彿帶著某種神秘的魔力一般,之前還一片混亂的和尚們,無論正在做什麼,都瞬間停住了腳步,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垂首侍立在原地,口中低聲念起“阿彌陀佛”,再不敢發出半點喧嘩。
海廣禪師修佛修了一輩子,今日卻是頭一次親眼所見,有人敢在佛祖腦門上如此動土。
而正在此時,一股讓他心悸的、濃烈至極的殺氣,已經衝破了山門,穿過了前院,大步流星地向這邊走來,毫不掩飾。
海廣心中一凜,他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來者的修為深不可測,絕對不在他之下!
他心中暗自為之前派去海上的那幾個得意徒兒默哀了片刻。
很顯然,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應當便是之前在海底將他坐騎白骨鳥收走的那位修士了。
既然這位強敵已經找上門來,而且滿身殺氣,那麼他那些得力的徒兒們,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
隻是他思來想去,也想不通,自己與這位素未謀麵的修士,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他為何要如此大動乾戈?
不過無論對方是為了什麼,今日,此人都不應該再活著走出觀潮寺了!
否則傳揚出去,豈不是顯得他東海海佛一脈無人,連一個上門搗亂的宵小之輩都留不住?
海廣禪師將手中的禪杖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沉穩有力。
“你們,各自回房取了法器,在大殿四周找好位置,準備佈陣。”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先由老衲去與這闖寺門的施主,好好談談。”
而就在海廣禪師話音剛落的瞬間,崔九陽已經踏上了大雄寶殿殿前那寬敞的廣場石磚。
他停下腳步,正準備氣運丹田,喊一句“觀潮寺的禿驢們,滾出來一個喘氣兒的回話!”
卻見那大雄寶殿厚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老和尚從中邁步走了出來。
那老和尚滿臉皺紋,溝壑縱橫,鬍子、眉毛都已經變得純白一片,看上去慈眉善目,頗有得道高僧的風範。
他身上披著一件繡滿了金線梵文的袈裟,手中拄著的禪杖更是奢華,上麵嵌滿了各色璀璨的寶石,甚至在杖頭頂部,還頂著一枚足有鵝卵大小的夜明珠。
不用說,此人必然就是觀潮寺的住持,海廣老和尚了!
崔九陽負著雙手,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想等那老和尚先上前來搭話。
海廣禪師一輩子行走江湖,自然是老奸巨猾,江湖經驗豐富到了極點。
他一想便知,若是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到崔九陽跟前去說話,便無形中矮了對方一頭,氣勢上先輸了一籌。
於是,他也駐足在大殿門口,隔著空曠的殿前廣場,與崔九陽遙遙對峙起來。
兩人便這樣,隔著足有二十丈的距離,四目相對。
終於,海廣率先打破了沉默,開口說話,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悲憫:“施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隻是,施主收了老衲的坐騎,殺了老衲的徒弟,拔了老衲門前的韋陀雕像,還砸壞了大雄寶殿中的佛祖金身。
無論施主此舉是為了什麼,今日,施主都不必再離開觀潮寺了。
施主魔障深重,戾氣纏身,便暫且留在此處,由老衲親自為你誦經祈福,化解心魔。
相信假以時日,施主定能靈台清明,誠心禮佛,皈依我佛門下。”
崔九陽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朗朗,在廣場上空迴盪:“老禿驢!你們這些整日把阿彌陀佛掛在嘴邊的和尚,不都講究個當頭棒喝,立地悟禪嗎?
今日,我特意借用你們寺裡的韋陀,給了你們高高在上的佛祖一記響亮的棒子!
不知道海廣老禪師,從中參出了什麼高深的禪意來了嗎?”
海廣禪師麵色一沉,眼神變得冰冷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寒意:“既然施主如此深明禪理,那倒是要請施主不吝賜教,為老衲和寺中弟子們,明言這其中的禪意了。”
崔九陽笑聲戛然而止,眼神一凜,手腕猛地一翻,九枚金光閃閃的厭勝錢已然浮現在掌心,散發出淩厲的殺伐之氣。
他擰眉瞪眼,聲色俱厲地說道:“那我便把這道禪意送給你,也送給你們觀潮寺所有的禿驢!那就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說道:
“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雖是天下通義……但殺人者,人!恒!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