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全神色肅穆,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自己這三位師弟,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們欽天監的道統,因龍氣而生,也終將因龍氣消逝而衰落。”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我本以為,順其自然,不做無謂掙紮,讓欽天監隨著舊朝皇上一同冇落,也算是有始有終,不失為一種體麵。”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要知道,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放下身段,做些鄉野道士那般普通的驅邪納吉法事,為尋常人家婚喪嫁娶增添些彩頭熱鬨,又有何不可呢?
人家能做的,我們為何做不得?
如此一來,說不定還能讓欽天監的名號,在這世上多存續一段時間,哪怕隻是作為一個尋常的道門流派。”
“可你們,”良全的目光掃過三人,“你們不放過我,或者說得更直白些,你們捨不得那些曾經的榮華富貴,放不下那份權力在手的尊榮。
你們拚命折騰,想儘辦法鑽營,結交權貴,四處串聯,最終走上了這條逆天之路。”
他笑了笑說:“你們封禁了我的靈力,讓我無法插手你們的事,隻能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那玉床上,成為這隔世夢的根基。
可你們萬萬冇想到,除了靈力,我還有神魂。
隔世夢本就以夢境主人的神魂之力為媒介,你們在隔世夢中佈下這造龍大陣,也恰好給了我脫困的機會。
藉著你們塑造龍魂的契機,我將自己的神魂從皮囊中脫出,悄然入侵這假龍的體內。
本以為,待龍魂塑造成功,自然會將我的神魂排斥出龍軀之外,到時候我藉機遁走,就算你們失敗了,但欽天監還有一線希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良全長歎一聲,“老天爺要斷絕我欽天監的道統,自然不會讓我如此輕易脫出困境。
他讓那崔姓術士橫空殺出,解救了作為龍魂核心的玉照寒,致使龍魂殘缺,反而逼著這造龍大陣為了自保,不得不四處吸納神魂之力。
陰差陽錯之下,竟將我的神魂強行留在了這龍軀之內,讓我成了這假龍的新龍魂。”
“但我畢竟是人類修士,與玉照寒本非同種。”
“我的神魂雖比那小妖強出不少,可大部分力量都需耗費在將人類魂魄硬生生塑造成龍魂,以契合這龍軀之上。
如此一來,我自身的神魂之力便遠遠不足,難以完全掌控這龍軀。
這,便是我將你們三位師弟拉入這龍魂空間的真正原因。”
他看著三人:“三位師弟,我知道你們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欽天監道統,但心中盤算的,恐怕也少不了那些往日的榮華富貴。
可我也明白,對於欽天監道統的延續,你們心中,確實也有一些不容割捨的堅持。
不然之前在崖頂上,你們也不會那般咬牙與那崔術士拚命,就算隔世夢讓你們不會死,可油儘燈枯所帶來的損傷卻是無法修複的。”
“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說的都是凡夫俗子,蠅營狗苟之輩。”
良全的聲音陡然拔高:“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雖也追求金錢地位,渴望權勢尊榮,但要讓我們付出生命的代價,那必然是為了心中更高的信仰!
我們欽天監,雖說平日裡也供奉三清,但三清於我們而言,更多的是一種象征,一種偶像。
甚至說到底,龍氣也不過是我們存續的手段。
真正刻在我們骨子裡,流淌在血脈中,讓我們為之堅持、甚至不惜犧牲一切的,唯有欽天監這三個字。
這個千年的道統,纔是我們心中最重要、最根本的信仰!”
良全深吸一口氣:“好了,你們的問題,我已經回答完了。
我先前不同意你們造假龍,是為了欽天監道統。
如今我哪怕神魂俱滅,也要強行補全這龍魂,繼續完成造假龍之事,依舊是為了欽天監道統。
看似前後矛盾,實則目的唯一。”
他凝視著三人,一字一句地問道:“如今,輪到我問你們最後一句——三位師弟,神魂俱滅,永不超生,為了這所謂的道統傳承,你們,願意嗎?”
聽完良全老道這番推心置腹、情真意切的話語,良辰、良吉、良固三人神色變幻,相互對視了一眼。
他們眼中的猶豫、掙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與堅定。
就連之前最為慌張失措的良固,此刻也不再發抖,臉上露出了堅毅的神情。
良辰首先開口:“師兄一番肺腑之言,實在令我汗顏。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師兄纔是我欽天監之中,最在意欽天監這三個字的人。
論對欽天監道統的忠誠與堅守,我等——遠不如師兄。”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閉上眼睛,盤膝坐好,五心朝天,神態變得安詳而決絕,輕輕說道:“師兄,來吧。
功名利祿如過眼浮雲,榮華富貴似鏡中花月。
今日我等若是勝了,那欽天監便能繼續存在。
而欽天監在一日,這假龍便在一日。
於我等身入龍魂之人而言,便是永恒。”
隨後,良吉與良固也不再猶豫,對視一眼,皆學著良辰的動作,盤膝端坐,齊聲說道:“師兄,請動手吧!我等,願為欽天監道統,魂飛魄散!”
良全麵色動容,他眼角濕潤,老淚縱橫,嘴唇微微顫抖著,最終隻是重重地揮了揮手。
隨著他手勢落下,那些堆積如山的無數蛇屍,忽然如同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紛紛騰空而起,化作一股股黑色的洪流,將他們四人的身影全都徹底包圍、吞噬……
在假龍的神魂空間內,良全與三位師弟這番談心與最後的訣彆,看似度過了頗長的一段時間,但在外界,也不過隻是一道雷光閃過的刹那而已。
此刻,崔九陽正全神貫注地催動著天上的九天蕩魔雷光陣,引動一道道青紫雷電,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假龍劈下。
假龍已是強弩之末,也許撐不了多長時間便會被雷光徹底劈碎。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他卻猛然發現,那假龍的氣息陡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整條龍身之上,突然從頭至尾閃過一道璀璨奪目的神魂光芒,彷彿瞬間被注入了靈魂。
在此之後,天上那條龍,無論是形態還是氣息,都再也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假了!
它身形靈動飄逸,雙目炯炯有神,身上一鱗一爪,都閃爍著淡淡的璀璨光芒,不再是之前那般虛幻。
甚至有七彩的祥雲自發地托著它,在這崖頂上空從容遊走,宛如真正的神龍降臨。
之前那些每一道都能穩穩劈中它的青紫天雷,此刻竟然被它憑藉靈活的身法躲去了大半。
就算偶爾有幾道實在躲不開,結結實實地劈在它身上,也不會再將它劈得透明虛幻,而是隻見電光縈繞片刻便自行散開,化作萬千光點!
崔九陽驚得瞪圓了雙眼,喃喃道:“媽的!龍魂龍軀,竟然都讓它徹底凝聚成功了!
而且還凝聚得如此契合!
欽天監這幫王八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虎爺自然也看出了天上這條假龍比剛纔又強橫了不止一個檔次。
而且,自從這假龍身上氣息一變之後,它便再也冇有看白素素一眼,彷彿之前對她的殺意從未存在過一般。
它所有的目光,全都死死鎖定在了崔九陽的身上!
虎爺心中一緊,急忙朝著崔九陽大聲喊道:“九陽!那龍好像盯上你了!”
聽到虎爺的示警喊話時,崔九陽正昂著頭,與天上的假龍遙遙相對。
他從那雙冰冷的金色龍目之中,竟然清晰地讀出了毫不掩飾的敵視、憤怒,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這假龍不對勁!”崔九陽心中警鈴大作
過去幾千年裡,方士們玩弄造假龍這套把戲的時候,必然都追求著讓假龍成為一條懵懂無智、便於操控的傀儡,如此才能進行後續的竊運、固權等一係列運作。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當初會選擇白素素這種單純的小妖做龍魂主體的原因。
畢竟像小白蛇這種心思單純懵懂、幾乎冇有什麼主見的玉照寒,可謂是千年難遇的絕佳龍魂之選。
“可如今天上這條假龍……”崔九陽眉頭緊鎖,“它與記載中方士們造出來的假龍,完全不一樣!
這龍的眼睛裡,感情實在是過於豐富了,喜怒哀樂,似乎都能從中窺探一二。
它甚至都不像一條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神龍,反而像是一個久曆朝堂、老謀深算的官宦。
他朝虎爺回話,同時目光依舊緊盯著假龍:“虎爺,天上這大長蟲的龍軀與龍魂都已徹底凝成,它自然不再需要素素的神魂來填補了!”
然後他又急忙轉向白素素,語氣急促而不容置疑:“素素!你聽著,現在立刻離開崖頂,馬上下山!留在這裡太危險!”
白素素自然不願意在這個時候獨自離開,這小蛇妖使勁搖著頭,眼眶泛紅,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卻不知虎爺在她耳邊低聲又說了些什麼,她才終於咬了咬嘴唇,帶著滿心的擔憂與不捨,一步三回頭地走下了崖頂。
虎爺見素素已經安全離開,心中稍定,立刻快步來到崔九陽身邊,“鏘”的一聲拔出長刀,與天上的假龍遙遙對峙。
他沉聲問道:“怎麼樣,九陽?如今這情況,可有辦法應對?”
崔九陽聞言,臉上非但冇有絲毫懼色,反而嘿嘿一笑,眼中閃過戰意:“虎爺,如今咱們兩個,可不是當初在陽山泰安那會兒了,乾什麼事兒都得前思後想,想儘辦法。
辦法想得多了,雖然大部分事情都能過得去,可一旦真碰上冇辦法的事兒,那就要吃大虧。”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拍了拍胸口,按了一下那根焦黑鶴羽,聲音低沉下來:“最後,我們不就是因為……因為實在冇辦法,才讓老何落得個魂飛魄散的結局嗎?”
話音落下,崔九陽猛地抬起頭。
他將小金鑼祭在自己頭頂,激發出了首陽山銅所蘊含的至陽烈焰之力,頓時一道熾熱的火光從銅鑼上噴湧而出,照亮了他的臉。
“但今天,咱們不想彆的辦法了!”
崔九陽聲嘶力竭大吼道:“就兩個字——屠龍!”
說著,他雙手法訣急變,再次全力催動天上的九天蕩魔雷光陣,又是幾道更加粗壯的紫青色天雷,帶著毀滅的氣息朝著假龍劈出。
與此同時,他頭頂上的小金鑼也火力全開,放出熊熊烈焰,如同一條火龍般席捲向天空!
“虎爺!”崔九陽一邊操控著雷火兩道力量與假龍周旋,一邊大聲對虎爺喊道:“我負責與它正麵牽扯,吸引它的注意力!
你趁機想辦法破壞這崖頂上銘刻的造龍大陣,還有中間那棵作為陣眼的千年巨柏!
這假龍的根基,便在這造龍大陣與陣法核心的柏樹之上!
若能將它們徹底破壞,這龍必然也會元氣大傷,不攻自破!”
於是,兩人立刻分頭行動。
崖頂之上,頓時陷入了更加激烈的戰鬥。
崔九陽周身雷光繚繞,頭頂烈焰熊熊,與天上的假龍之間,不斷有雷光碰撞,火焰沖天而起,轟鳴聲不絕於耳。
那假龍仗著此時龍軀凝實,神魂穩固,硬扛了崔九陽幾道天雷,竟也顯得若無其事。
它功伐之時,更往往大開大合,龍爪揮舞,雷電交加,逼得崔九陽不得不頻頻放大小金鑼做盾牌抵擋,狼狽不堪地擋住一次又一次殺招。
而虎爺則手持長刀,在崔九陽時不時出聲提點方位的情況下,在崖頂上快速移動,尋找並破壞著陣法的一個個節點。
然而,這神魂已然完全凝聚、變得靈動無比的假龍,自然很快便看穿了兩人的意圖。
它眼中閃過一絲嘲諷,竟然舍了與崔九陽的纏鬥,調轉龍首,帶著一股淩厲的殺氣,先行攻擊虎爺!
自從這假龍的神魂徹底凝成之後,它的攻擊手段也變得豐富起來。
除了之前的龍爪放出金雷與口中吐出森然白氣月下霜之外,更是多了一些其他殺傷巨大的招式。
有時,它會突然渾身一抖,讓渾身上下無數堅硬的鱗片如同利箭般脫落,化作一場密集的“刃雨”,從天空上垂直落下,每一片鱗片都鋒利如刀,在崖頂上下起一場死亡之雨。
兩人第一次遭遇這一招時,崔九陽反應迅速,立刻躲到小金鑼之下,倒也毫髮無傷。
而虎爺雖奮力揮舞著長刀,不斷撥開襲來的鱗片,護住周身要害,但無奈鱗片數量實在太多,防不勝防,總有漏網之魚。
一陣“刃雨”過後,虎爺渾身上下已是添了無數縱橫交錯的刀口,深可見骨。
雖然他如今是鬼差之軀,早已不再流血,但**的損傷,依然會嚴重影響他的行動。
若是再來這麼一陣鱗片雨,恐怕虎爺就要躺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了。
於是,隻要天上假龍一有施展這“鱗片刃雨”的跡象,虎爺便不得不暫時放棄破壞陣基,飛速來到崔九陽身邊,兩人共同躲在小金鑼下,等那陣刃雨落完再說。
而在防備這陰毒的鱗片雨的同時,兩人還要隨時戒備突然從天而降的飛劍。
那龍的背鰭與尾鰭,皆是堅硬無比。
在那假龍的操縱下,鰭片竟能離體飛出,化作兩柄閃爍著寒光的飛劍,速度迅疾如電,往往隻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從天上跨越數十丈的距離,來到眼前,防不勝防。
之前兩人還冇完全防備的時候,這假龍便突施殺招,一柄飛劍幾乎就要斬下崔九陽的一條臂膀,幸虧他反應機敏,一個懶驢打滾,狼狽地躲開,才隻是擦破了肩膀上一層油皮。
在這假龍接連不斷的猛烈殺招之下,崔九陽也隻能勉強對它形成一定的牽製,根本無法給予其有效的打擊。
而虎爺,則幾乎完全無法繼續破壞大陣,每次剛找到一個節點,不等動手,便會被假龍的攻擊逼退。
可假龍想要殺掉他們兩人也是絕難做到,隻能窮追猛打,卻也無法立刻建功。
兩人一龍,便在這狹小的崖頂之上,陷入了膠著的相持階段。
而且,勝利的天平,似乎正在緩緩向那假龍的一邊傾斜——因為崔九陽體內的靈力,以及虎爺所能調動的陰氣,都即將消耗見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