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靜坐片刻,又用了些精緻點心,不知不覺便到了下午用餐的時辰。
兩個下人在前引路,將他們帶到廚房旁邊的一間偏廳用飯。
那桌上的菜色頗為豐盛,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崔九陽胃口大開,每樣菜肴都覺得合心意,吃得十分適口。
畢竟,此時京城裡最受歡迎的酒樓,大多是魯菜館子,而富庶人家聘請的家廚,也有許多是山東籍的廚子。
崔九陽在這京城之地,竟能嚐到如此地道的家鄉味道,心中雖仍有焦急之事牽掛,但能安安穩穩吃上這樣一頓好飯,緊繃的神經也隨之稍稍鬆弛。
用過飯後,仍是那兩個下人,引著他們前往客房安歇,兩人的房間恰好相對。
崔九陽本想找個客房這邊的下人打聽一下,這家主人李忠慶究竟是什麼底細。
若能弄得清楚打聽明白,他也好放心將白素素留在此處,自己便可即刻啟程前往關外。
然而,負責伺候他們這邊的下人,規矩也甚是嚴格。
聽到崔九陽的問話,隻是恭恭敬敬地賠著笑臉,口中說道:“主人的事,小的們不敢多言。”再無其他迴應。
這一夜,崔九陽隻覺得心浮氣躁,滿心都是想快點前往關外,便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安睡。
他乾脆起身,在房間內盤膝打坐。
就這樣靜靜坐了一夜,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便又有下人前來,引著他們去用早餐。
桌上的炒肝和包子香氣四溢,崔九陽卻味同嚼蠟,隻胡亂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毫無胃口。
不知為何,自從昨日聽說那個名叫李忠慶的人不在家中起,他便覺得此事太過耽誤行程,心中那份莫名的煩躁也愈發濃重起來。
用完早飯,他與白素素信步來到前院的花園中遊玩。
此時深秋時節,園中百花凋零,唯有菊花正競相開放,獨占秋光。
不過,侍弄這片花園的花匠,顯然是個好把式。
隻見那各色菊花,一朵朵都開得如同杯盞一般大小,花色豔麗,姿態萬千。
一股清雅的菊花香氣在花園中瀰漫縈繞,絲絲縷縷,吸入肺腑,倒也稍稍壓製了崔九陽心中的幾分煩躁。
白素素似乎頗為喜愛這菊花,臉上洋溢著天真爛漫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淡黃色的菊花,彆在鬢邊,更顯得人麵花容相映,嬌俏動人。
隻是崔九陽此刻卻無心欣賞這美景佳人,他看著白素素,沉聲問道:“你師傅這位名叫李忠慶的朋友,可靠嗎?”
白素素聞言,隻當崔九陽是隨口一問,她一邊興致勃勃地繼續賞著花,一邊隨口回答道:“我師傅性子向來淡薄,是個不問世事的世外之人。既然能被他稱作朋友,一般來說,關係都不簡單,人品應當是信得過的。”
崔九陽環視著眼前這座氣派的宅院和精緻的花園,對白素素說道:“素素,我身有要事,必須即刻前往關外,實在冇有時間在此地耽擱了。
將你送到這裡,已經安全了,我也就不必非得與那李忠慶見麵了。
我想儘快啟程,就把你留在此處,你看如何?”
那日在火車上,崔九陽救下白素素,之後又一路將她從天津護送到京城。
這份恩情,對於這條初出茅廬、涉世未深的小白蛇來說,已是天大的恩德。
白素素心中自然明白,自己不該再奢求更多。
可當崔九陽突然提出要把自己獨自一人留在這裡時,她冇來由地心中一陣害怕,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感湧上心頭。
本來出門時,她還能依靠兩位師兄。
隻是,兩位師兄已然被辮子軍殘忍殺害,如今她已是孤苦無依,舉目無親。
過了好一會兒,這小白蛇才定了定神,低聲說道:“崔先生已經幫了素素太多太多,素素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謝纔好。
若冇有當日崔先生仗義出手相救,恐怕素素早已經被那些辮子軍抓走了。這份救命之恩,素素實在是無以為報。”
崔九陽何等精明,立刻便聽出了素素話語中的破綻。
之前,她一直說辮子軍是無緣無故襲擊她和師兄,並且當場就殺死了兩位師兄。
可此刻,她卻不小心說漏了嘴,稱辮子軍是要“抓走她”。
顯然,白素素心中還藏著很多事情,冇有對自己說實話。
不過,他此刻也無心去探究這些了。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趕緊坐上前往關外的火車。
時間拖得越久,他便越覺得對不起何非虛的托付,心中的愧疚感也越重。
說話間,白素素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布包。
她將布包遞向崔九陽,說道:“崔先生,這布包裡裝著的,是素素從前蛻下的蛇皮,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卻也可以用來做些法器材料之類的東西,就算是素素表達一點感激之情吧。”
崔九陽見該說的話也已說完,便伸手接過白素素手中的布包。
他朝白素素抱拳拱手,道了聲彆,便轉身快步走出了花園。
立刻便有一個下人上前,在前領路,將崔九陽禮貌地送出府門。
到了衚衕口,那下人還殷勤地叫來一輛黃包車,提前付了車費,然後恭恭敬敬地請崔九陽上車。
那黃包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隻是埋頭悶聲拉著車。
崔九陽坐在車上,心中的急躁情緒稍稍緩解了一些,但也僅僅是些許而已。
他恨不得那車伕能肋生雙翅,立刻就將他送到火車站。
隻是,這城南的衚衕離火車站尚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況且,城南這邊的街道路況也不太好,雖然都是青石或是磚頭鋪就的路麵,卻坑坑窪窪,隨處可見缺損之處,車子行在上麵,顛簸不已。
崔九陽無心觀看街上的風土人情,一顆心懸在半空,生怕耽誤了火車發車的時間。
可實際上,他也並不知道前往關外的火車具體是幾點發車,隻是心中有個急切的念頭在不住地催促著他,讓他片刻也不得安寧。
坐在黃包車上,崔九陽隻覺得越是急躁,越覺得車子跑得慢如蝸牛。
他索性從懷中掏出白素素臨彆時給他的那個布包,想看看這條小蛇送給他的蛇蛻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輕輕開啟那個青藍色的布包,裡麵是一塊素色的白布,疊得整整齊齊,乍一看去,並未見到蛇蛻的蹤跡。
他又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塊白布,這才發現,原來那蛇蛻是緊緊地附在這塊白布上的,與白布疊在了一起。
那蛇蛻輕飄飄的,顏色帶著些許透明,觸手之處,一片冰涼。
隨著蛇蛻被緩緩展開,一股純淨的月華靈氣撲麵而來。
這股靈氣入體的瞬間,崔九陽隻覺得心神俱靜,一股清涼之意從頭頂百會穴直貫而下,直至丹田,之前的焦躁煩悶一掃而空。
這蛇蛻,竟然有靜心守唸的奇特功效!
如此看來,這白素素的本體,並不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隻是一條普通的小白蛇……她應當是一條極為罕見的玉照寒!
這種白蛇,乃是天生的靈物。
它們通體覆蓋著玉白色的鱗片,在月光的照耀下,會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其蛇瞳也並非尋常蛇類的豎瞳,而是呈新月的形狀,宛如一彎月牙般秀美。
玉照寒每吸納百年的月光精華,額間便會形成一圈月輪紋。
所以,額頭上月輪紋越多的玉照寒,其修煉的時間也就越長,道行也越深。
這種靈蛇,渾身都是寶。
其蛇血、蛇膽、蛇肉、蛇骨乃至蛇蛻,都有著極大的用處。
倘若用來入藥煉丹,能夠煉製出鎮守心神、防止修煉時走火入魔的奇妙丹藥。
若用其身體部位來煉製法器,更是能與月光遙相呼應,在夜間施展時,威力倍增。
也正因為如此,玉照寒通常還冇有修煉成妖,在生長過程中,就會被人捕捉,剝皮抽骨,下場淒慘。
這白素素倒是運氣極好,能夠遇上她師傅那樣一位不錯的修士。
尋常修行之人若是碰見一條將要化妖的玉照寒,第一反應恐怕不是將其收為徒弟,而是將其拆解成各種修煉材料吧。
崔九陽此時輕輕撫摸著手中的蛇蛻,隻覺得這蛇蛻入手光滑細膩,完全冇有其他普通蛇蛻那種乾枯粗糲的感覺,倒好似在撫摸一塊溫潤的美玉,又或是少女細膩的肌膚一般。
一股股能夠鎮靜心神的月華靈力在崔九陽的四肢百骸間緩緩迴盪,將他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焦躁也清除得一乾二淨。
崔九陽坐在黃包車上,與剛纔那種臉上冒薄汗、渾身燥熱難耐、似要著火的狀態截然不同。
此時,他感覺迎麵吹來的風都透著一股清新涼爽之意。
他這才隱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自己何時變得如此性格急躁了?
怎麼從昨天開始,就滿心的躁動與焦急,而且自己竟然毫無察覺,完全被那種情緒左右了?
於是,之前因為心中焦躁而冇來得及細想的一些事情,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上了心頭。
那李宅裡,竟然連一個李忠慶的家人都冇有嗎?
按理來說,有客人遠道而來拜訪,雖然主人不在家中,但家中的女眷或是其他家人也應該出來招待一下纔是。
昨天下午吃的那頓飯,雖然菜肴的味道確實不錯,可席間卻隻有他與白素素兩人相對而坐,自始至終都冇有見到李家的任何其他家人出來作陪,這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更彆說,從昨天進入李府開始,一直到自己剛纔離開,偌大的李府之中,竟然連一個丫鬟也冇有見到,伺候的全都是小廝家丁。
按理說,府中招待像白素素這樣的女客,怎麼也得有一兩個丫鬟過來伺候才合乎情理。
然後,崔九陽又想起了那杯好茶。
那杯茶香明明十分濃鬱,卻被那下人用滾燙的開水粗暴地沖泡,以至於完全毀掉了。
如今細細想來,即便是鮮嫩的綠茶,哪怕是用開水煮過,也絕不應該苦澀到那種程度。
難道說,那杯茶裡被人暗中放了其他什麼東西,纔會讓自己變得如此心浮氣躁嗎?
崔九陽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後背不禁冒出了一層冷汗。
那李府,肯定有問題!而且是大大的貓膩!
他下意識地輕輕撫了撫胸口,那裡貼身存放著何非虛那片燒焦的鶴羽。
他對著鶴羽,輕聲唸叨:“老何啊老何,你再稍微等一會兒,我感覺……我這次大概率是被人算計了!”
至於到底是誰算計了崔九陽,答案此刻早已呼之慾出——辮子軍!
肯定是不知因為何種緣由,這李忠慶也被辮子軍盯上了。
或者說,辮子軍盯上的,本來就是從白素素的師傅,到白素素,再到李忠慶這一整個圈子裡的人。
雖然自己在火車上救下了白素素,可京城這邊的辮子軍,顯然早已對李忠慶下手了。
他們兩人貿然前來這柳樹衚衕敲門,本就是自投羅網,落入了對方精心佈置的陷阱之中!
這個推測,也能完美地解釋為什麼李府之中一個丫鬟也冇有,全都是些家丁小廝。
因為那些辮子軍,又哪裡能找來那麼多合適的丫鬟呢?
若是臨時從彆處找來一些女子假扮丫鬟,她們對李府的情況不熟悉,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綻。
所以,他們乾脆就讓辮子軍的成員直接假扮成下人小廝,這樣反而更容易掩人耳目。
想到此處,崔九陽的心猛地一沉,頓感大事不妙,恐怕這次那條小白蛇要出大問題了!
他連忙高聲喊住車伕:“快快快!掉頭!回去!我……我忘了拿一樣重要的東西!”
那車伕也是個實在人,聞言也不答話,隻是猛地掉轉車頭,然後邁開大步,拚命地朝著來時的方向奔跑起來。
崔九陽坐在車上,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施展法術,自己飛回去。
可眼下街上人來人往,實在太多,根本無法施展。
不過,剛纔來時的路上,似乎有一個巷口,那裡的行人相對稀少一些。
片刻之後,車伕拉著車經過了那個巷口。
就在此時,他隻覺得身後拉著的車子突然一輕,彷彿失去了重量。
他心中一驚,連忙回頭看去,隻見原本車座上的那位客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左右張望了一番,街上人來人往,卻連個客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崔九陽趁著車伕經過巷口、無人注意的瞬間,迅速掐了一個隱身訣,又給自己施加了輕身神行的法術,然後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沿著長街,朝著李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素素啊白素素,這次就看你的機靈勁兒了!”崔九陽心中默默祈禱,“若你能察覺到不對勁,奮力反抗之下,或許還能撐到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