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後,崔九陽耐著性子與張元寶又閒聊了一陣家常瑣事,直到張元寶哈欠連天,這才吹熄了床頭的油燈,兩人各自躺下。
崔九陽自小便習慣了獨自安睡,如今身旁忽然多了個呼吸可聞的陌生人,隻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雖說兩人是各睡一頭,並非臉對臉,但崔九陽本就靈覺異於常人之敏銳,此刻即便閉著眼睛,張元寶翻身細微的聲響,甚至連他喉間不自覺滾動嚥下口水的聲音,都點滴不漏傳入耳中。
他實在懶得再多與張元寶虛與委蛇地周旋,索性眼睛一閉心一橫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均勻起來——他開始裝睡。
靜謐的黑暗中,時間彷彿過得格外緩慢。
過了許久許久,身側的張元寶那邊忽然傳來一陣窸窣,隨即響起他刻意放輕的、試探性的輕聲呼喊:“九陽哥……九陽哥,你睡著了嗎?”
崔九陽紋絲不動,眼皮甚至未曾顫動一下,彷彿真的沉入了酣睡之中。
又靜默了片刻,張元寶似乎確認了崔九陽已然睡熟,這才輕手輕腳地坐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掀開身上的薄被。
崔九陽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視線在自己身上來回逡巡打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意味。
張元寶不知在黑暗中思索著什麼,就這般定定地坐了半晌,將崔九陽從頭頂到腳跟看了個遍,這才悄然下了床,趿拉著軟底布鞋,輕手輕腳地走向外間。
這個房間是個小巧的套間格局,外間佈置著一張小巧的八仙桌和一套配套的太師椅,供人平日裡讀書寫字或是臨時會客之用。
張元寶出去後不久,外間便亮起了昏黃的燈光,顯然是他點起了桌上的油燈。
緊接著,崔九陽便聽到從外間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細微難辨的聲響,不知他在鼓搗些什麼。
雖然看不見外間情形,但崔九陽的靈覺卻如探照燈般敏銳,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陰寒徹骨的氣息,正從外間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這股陰氣涼颼颼的,帶著一股非人的死寂與腐朽之意,絕非人間應有的生氣,倒像是從那幽冥九幽之地吹拂而來的陰風。
崔九陽心中冷笑一聲,暗道:這小子肯定有問題!活人的身上,絕不可能散發出如此濃重精純的陰氣。
隻是他白天掩飾得極好,連我都未曾察覺分毫,倒也算是有些手段。
崔九陽不動聲色地伸出一隻手,探入懷中,指尖微微搓動,口中默唸幾句。
刹那間,兩隻瞌睡蟲,便從他指尖悄然飛出,悄無聲息地從門縫下鑽了出去,徑直朝著外間昏黃燈光下的張元寶飛去。
冇過多久,外間先是傳來張元寶壓抑不住的、接連幾個哈欠聲,緊接著,那持續不斷的悉悉索索聲便漸漸停止。
片刻之後,一陣均勻而輕微的鼾聲,便從外間悠悠傳來。
崔九陽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這才緩緩坐起身。
入秋之後,夜涼如水,他拿起袍子披在身上,也趿拉著鞋,輕步來到外間。
隻見張元寶正趴在那張八仙桌上,腦袋歪靠在臂彎裡,睡得正香,嘴角甚至還微微淌下一絲口水。
八仙桌上,除了那盞搖曳的油燈,還擺放著一麵黃銅小鏡,以及兩個樣式古樸的瓷瓶,一青一白。
那青色的瓷瓶敞著口,而白色的瓷瓶則緊緊蓋著蓋子。
崔九陽緩步走了過去,先是拿起那隻敞口的青瓷瓶,將瓶口湊近鼻尖,伸出一隻手在瓶口輕輕扇動了幾下,仔細辨識著裡麵散發出的氣味。
這瓶子裡的東西,初聞之下竟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待再凝神細嗅,便能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爛杏仁般的苦辛氣味。
崔九陽覺得這種味道似乎在哪裡聽說過,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
他放下青瓷瓶,又拿起那隻蓋著蓋子的白瓷瓶。
他小心翼翼地拔開瓶塞,同樣在瓶口扇了扇。
一股馥鬱的花香撲麵而來,但這花香之下,卻隱隱透出一絲詭異的血腥甜味,令人聞之心中發毛。
崔九陽腦中靈光一閃,似乎想起了什麼。
他放下白瓷瓶,重新拿起青瓷瓶,再次仔細嗅聞,臉色也隨之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然後,他看向熟睡的張元寶,眼神冰冷。
他伸出手,輕輕將趴在桌上的張元寶扶起來,讓他背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張元寶身上那件寬大的睡袍衣襟便向兩邊分開,露出了他白皙的胸膛。
崔九陽端起桌上的油燈,湊近張元寶的胸膛,仔細檢視。
瞬間,他目光便被其肋下一處隱隱發青的地方吸引了。
“咦?這一處發青的地方是什麼?”崔九陽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那發青的地方按了按,隻感覺入手處滑膩膩的,上麵似乎塗抹了一層油脂類的東西。
他收回手指,毫不在意自己此刻聞男人身上味道的舉動是否有些怪異,將指尖湊到鼻尖下仔細嗅了嗅。
果然,指尖上沾染的油脂氣味,與那青瓷瓶裡散發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顯然,這胸口發青的地方,張元寶之前正在對著銅鏡塗抹青瓷瓶裡的東西。
崔九陽的臉色越發難看,他從桌上順手撕下一張張元寶平日裡用來唸書抄寫的草紙,又從旁邊的茶壺裡倒了些早已涼透的茶水,將草紙浸濕。
隨後,他便拿著濕草紙,在張元寶胸膛肋下那處發青的地方用力搓擦了起來。
秋日的夜本就寒涼,茶壺裡的水更是冰涼刺骨。
崔九陽這般用力搓擦了幾下,張元寶的身體猛地顫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幾聲模糊的呻吟,似乎有要醒來的跡象。
崔九陽此時也不再猶豫,左手寬袖中噌的一聲彈出一枚厭勝錢。
他屈指一彈,那枚厭勝錢便如一道流光,鎮在了張元寶頭頂的百會穴上。
張元寶隨即腦袋便耷拉下去,再次陷入沉睡,比之前睡得還要深沉。
崔九陽不再耽擱,拿著那張已然濕透的草紙,幾下便將那發青處的油脂擦拭乾淨。
隨著油脂被擦去,一塊青紫色、邊緣模糊、如同淤青般的斑痕,赫然出現在張元寶白皙的胸膛上。
崔九陽瞳孔微微一縮,眯了眯眼……這是一塊屍斑!
張元寶白日裡言行舉止、飲食行走,與常人無異,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怎麼會長出屍斑來?
一般而言,活人是絕不會長出屍斑的。
不過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總會有一些違背常理的例外。
太爺所寫的天下見聞錄中,便曾記載過兩例活人身上出現屍斑的詭異情形。
第一例,發生在南方一處煙瘴瀰漫的偏僻之地。
當地有個仵作,心性陰邪,品行敗壞。
一日,有個外地來的妙齡女子不幸溺水身亡,無人認領屍體,便暫時存放在了他的存屍堂。
那仵作見女屍容貌秀麗,竟起了禽獸之心。
誰知過了一旬之後,那仵作身上竟開始莫名其妙地長出一塊塊青紫色的屍斑,不久便渾身潰爛,臭不可聞,最終在極度的痛苦與恐懼中死去,死狀淒慘無比。
不過,眼前的張元寶,看起來倒不像是那種會做出此等禽獸不如之事的人。
畢竟以李家的財力與勢力,天津城裡的青樓楚館、紅粉佳人何其之多,他若真有需求,大可不必去玩弄死人。
那麼,第二種活人身上出現屍斑的情況,便與張元寶眼下的情形隱隱有些契合了。
太爺當年遊曆至閩越之地時,曾遇到一樁奇事。
當地有一個顯赫的世家大族,其長房長孫意外夭折,自此長房便斷了香火。
無奈之下,長房隻得從旁支過繼了一個年幼的侄子,來繼承長房的香火家業。
這本是尋常之事,不足為奇。
可那過繼來的侄子自進入長房之後,其言行舉止、說話語氣,都變得越來越像那個早已死去的長房長孫,甚至連以前一些小習慣都一模一樣。
而且,當時當地恰好發生了多起人口莫名失蹤的懸案,當地裡長久查無果,聽聞太爺道法高深,便特地前來求助,請他查清此事。
太爺經過一番明察暗訪,最終將疑點鎖定在了那個過繼來的侄子身上。
那些失蹤的人口,十有**都與他有關。
太爺行事向來隨性不羈,當夜便潛入了那豪門大宅,將那過繼侄子悄無聲息地拎了出來。
一番盤問之下,赫然發現此人身上竟也出現了幾處淡淡的屍斑。
於是太爺當即施展出一些手段,那侄子哪裡扛得住,很快便將一切和盤托出。
原來,那豪門大戶為了讓長房長孫死而複生,竟是暗中供奉了一位來自閩粵之地羅嶽山上的邪道仙長。
那仙長神通廣大,竟真的將那長房長孫的魂魄從陰司地府之中招了回來,隨後將那過繼來的無辜侄子打殺,再將長孫的魂魄強行附在了侄子的屍身上,來了個偷梁換柱、李代桃僵的把戲!
隻是,陰魂雖然附在了死屍之上,卻依舊無法保證屍體能夠長久鮮活不腐。
因此,便需要一種特殊的秘藥“陰陽露”,每日擦拭屍身,加以養護。
陰陽露要用活人血液煉製,那些失蹤的人便是被被煉成了這種秘鑰……
崔九陽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一清一白兩個瓷瓶,心中已然明瞭,想必這兩個瓶子中盛著的,便是所謂的陰陽露了吧。
剛纔在白瓶中聞到那股淡淡的活人血液的味道時,他便隱隱有些疑心,直到此刻看見張元寶身上的屍斑,才終於確定下來。
那青瓷瓶中,必然是混合了屍油,否則絕不會有那股獨特的爛杏仁般的苦辛氣味。
這青瓷瓶中,應該是“陰陽露”中的“陰露”。
其主要原料,乃是以水銀、硃砂,再輔以陳年屍油調製而成,之後還需新增各種符灰、魂玉粉等輔料,經過繁複的工序才能煉成。
每日夜裡三更時分,將這陰露塗抹在屍身開始出現腐壞跡象、長出屍斑的地方,便能暫時壓製屍斑,使其褪色,維持屍體表麵的光鮮。
而那白瓷瓶中所盛放的,則是“陰陽露”中的“陽露”。
其主料為每日清晨收集的無根晨露、三月盛開的桃花汁,以及最重要的——活人鮮血。
再輔以人乳汁、童子尿等多種至陽至純的輔料,在每日日出之時塗抹於屍身之上,便能給冰冷的屍身增添一絲虛假的生氣,造成其依舊“活著”的假象,並且能夠有效壓製屍身散發出的腐臭氣味。
不過,眼前這兩個瓷瓶中的“陰陽露”,其製作工藝顯然並不精湛,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粗糙。
看樣子,製作者十有**是野路子出身,對這陰陽露的配方掌握得並不完全,兩種露都至少缺少了兩三味關鍵的輔料,導致這兩瓶東西效果大打折扣,算不上正宗。
也正因如此,崔九陽第一次拿起這兩個瓷瓶聞味道時,才隻覺得似曾相識,卻未能第一時間聯想到太爺的記載——實在是因為這兩瓶藥的成色太差了。
再結合之前張家老兩口哭訴的,他們的孫子張元寶日日流連李家,不願歸家,對他們更是形同陌路。
崔九陽此刻心中哪裡還能不明白——定然是有那邪道妖人,將真正的張元寶殘忍殺害,然後用了邪術,將李家早已死去的孫子魂魄招了回來,附在了張元寶的屍身上!
如此一來,此刻在張元寶這副皮囊裡活著的,分明就是李家那個死去的大孫子!
他又怎麼可能還認張家的老兩口呢?
崔九陽想通了這些關節,心中湧起怒意來。
他將兩個瓷瓶恢複原狀——青瓷瓶依舊敞開,白瓷瓶則蓋好蓋子放回原處,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隨後,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張元寶的身體,果然發現,由於這陰陽露的製作並不正宗,效果有限,無法完好地儲存屍身。
在張元寶的肋下、脊背、腰後等幾處不易察覺的地方,都已開始隱隱浮現出青紫色的斑痕,顯然是陰陽露也遮蓋不住的屍斑。
崔九陽甚至能隱隱在張元寶身上聞到一股極其淡薄,但卻真實存在的屍臭腐爛氣味。
他心中氣憤,張元寶本是一個大好年華的小夥子,卻平白無故地遭此橫禍,被李家如此歹毒地暗害,用來做他們家死鬼孫子還魂的容器!
這李家行事,當真是陰險狠辣,喪儘天良!
崔九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即掐指推算起來,想要從眼前的張元寶身上,順藤摸瓜,找出那個在幕後操縱一切的邪道妖人究竟是誰。
然而,指尖剛一觸及張元寶的氣息,他便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乾擾著天機,顯然是有人在刻意矇蔽。
不過,如今的崔九陽已非吳下阿蒙,二極巔峰的修為讓他足以強行衝破這層遮蔽,窺見一絲天機。
隻是,這絲天機卻讓他心中疑竇叢生——卦象顯示,此事的幕後黑手,竟與他有著某種淵源,似是故人來!
“故人?”崔九陽眉頭緊鎖,心中充滿了困惑,“我在這天津城,能有什麼故人?
而且,我何時認識過這等陰險狠辣、做出如此喪儘天良之事的故人?”
看來,此人不僅修為不俗,在遮蔽天機方麵也頗有手段,讓他無法直接窺得其真實身份。
崔九陽心中念頭急轉,忽然靈光一閃:“既然張元寶的肉身已經開始出現明顯的腐壞跡象,那附身其上的李家孫子魂魄,必然會去找背後的妖人想辦法解決。
隻要我能一直潛伏在這李府之中,緊緊盯住張元寶,到時候自然就能順藤摸瓜,將那幕後黑手揪出來!”
想到此處,崔九陽不再猶豫,轉身回到裡間床上躺下,也不管張元寶依舊趴在外間桌子上睡得香甜,他自己則閉上雙眼,開始閉目養神。
外間,兩隻完成任務的瞌睡蟲從張元寶的耳朵眼裡飛了出來,在空中盤旋一圈,便徑直飛回崔九陽的袖中消失不見。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趴在桌上的張元寶悠悠轉醒,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口中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抱怨與虛弱:“怎麼塗著藥就睡著了……這具肉身,果然是越來越不好用了……”
他似乎也有些警覺,先是輕手輕腳地走到裡間門口,悄悄推開一條門縫,見崔九陽依舊躺在床上,呼吸均勻,睡得正熟,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又悄悄關上門。
張元寶回到八仙桌前坐下,拿起那隻敞口的青瓷瓶,擰開蓋子,用手指蘸取了裡麵的陰露,繼續往自己身上各處已經開始隱隱露出青紫色斑痕的地方,仔細塗抹起來。
搖曳的油燈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門窗之上,那扭曲的輪廓,宛如一個從陰間爬出的厲鬼,正在門內進行著詭異的儀式。
夜色,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