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是徹底擺脫了這兩個辮子軍,崔九陽暗自鬆了口氣,但心頭也泛起一絲警惕。
他暗自思忖:難保這兩個辮子軍在火車站冇有接頭的人,會不會已經將我的形貌特征告知了他們的同夥?
若是如此,剛纔一時痛快殺掉這兩個辮子軍,實在有些魯莽,本應該先留活口詢問一番纔是。
可事已至此,那倆辮子軍的魂魄恐怕都已被陰司勾走,投入輪迴了。
雖說崔九陽在陰司也算有些人脈,但為了這點小事專門把那兩個魂魄提上來詢問,未免太過興師動眾,也太過麻煩。
而且他與白素素都不打算在天津衛久留,還是要儘快將她安全送達京城,之後他還要獨自前往關外的鶴鳴山。
雖然他對這小白蛇妖究竟身負什麼重要任務,心中頗有幾分好奇,但也僅僅是好奇而已,並不打算多管閒事。
白素素受傷後停在他包廂外,這便是緣分。
既然出手救了她,總不能半途而廢,將她孤身一人扔在這虎狼環伺的天津衛不管,送佛也得送到西。
如此一來,住正規旅店就不太合適了。
萬一那兩個辮子軍真有接頭人,以辮帥在天津衛的勢力,想要一夜之間找遍全城的旅店,並非難事。
特彆是崔九陽和白素素,又不可能去住龍蛇混雜的大車店,那些有門麵、有招牌的中等旅店,搜尋範圍就更小了,極易暴露。
不過,天津衛作為北方第一水陸碼頭,南來北往的客商旅人眾多,能供人臨時落腳的,不隻是旅店、大車店這類專門供人過夜的店麵。
在火車站或碼頭附近一些不起眼的衚衕裡,有很多尋常百姓家會掛出“有空房,可留宿飯食”的小木牌,這種形式頗似後世的民宿。
主人家通常會收拾出三四個空閒房間,提供簡單的熱菜熱飯和乾淨床鋪給過往客人。
周邊居民也樂得把這種小生意當作一項生活補貼——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自家日常也得生火做飯,多添兩雙碗筷罷了,就當來了遠房親戚,並不增添太多麻煩。
崔九陽正是看中了這點隱蔽性,帶著白素素七拐八繞,尋到了這麼一處掛著小木牌的民宅院落。
宅子主人是一對老夫妻,看上去都已年過六旬,頭髮花白,但精神頭看上去還行。
老頭沉默寡言得像塊石頭疙瘩,崔九陽敲門進院說明來意時,他隻是露麵看了兩人一眼,便抱著一捆柴火默默去了灶房劈柴,全程也隻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老太太倒是十分熱情,說起話來帶著天津大娘特有的爽朗幽默感與自來熟的親熱勁兒,一口地道的天津話,聽著就像在聽相聲,逗得崔九陽不時咧嘴笑。
說起來,如今正是相聲在天津衛蓬勃發展的年代,既然來到了這相聲窩子,若有空,怎麼也得找個地方聽一場地道正宗的撂地相聲才行,也算是不虛此行。
此時已到中午飯點時分,二人被領去看了房間——是一間帶外屋小隔間的正房,乾淨整潔鋪著漿洗得發白粗布床單。
隨後又被老太太笑眯眯地拉到堂屋大八仙桌子旁準備吃飯。
老頭負責燒火拉風箱,灶膛火光映紅了他佈滿皺紋臉。
老太太則在灶台麻利地忙碌著。
不多時飯菜便端了上來:一道油光鋥亮紅燒素麪筋、一盤爆炒肚絲、還有兩道清炒當季綠葉菜外加一筐熱氣騰騰芝麻燒餅。
這頓飯讓崔九陽讚不絕口老太太廚藝著實不錯!
那爆炒肚絲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豬肚處理得乾乾淨淨毫無腥氣吃起來口感脆嫩醬香濃鬱。
紅燒素麪筋雖說是素,卻用葷油慢燉吸足了湯汁,吃起來竟有七分肉味三分麵香軟糯入味。
兩道綠葉菜一道用蒜片熗鍋香味濃鬱,另一道則放了出鍋蒜末,嗆出了蒜香,能有效解麪筋葷膩感,這幾道菜算是相得益彰。
特彆是配著熱乎乎的芝麻燒餅吃,簡直絕了!
崔九陽食慾大開,放開肚皮連吃了三個足有拳頭大燒餅——這燒餅麥香醇厚,外脆裡軟夾著菜吃格外過癮。
白素素也餓得狠了,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著也消滅了一個半燒餅。
老太太大方得很,一個勁兒勸:“多吃點兒啊孩子”,彷彿他們真是她的晚輩。
崔九陽和白素素吃飽喝足後便回房休息不再出門。
雖然崔九陽心裡癢癢的,很想出去逛逛這九河下梢的天津衛,但把白素素獨自一人留在此處他不放心,帶著她一起出去又怕節外生枝引來辮子軍的注意。
也罷,還是等將白素素平安送到京城,解決了她的事情,自己再回過頭來好好逛逛這天津城吧。
之前從火車站出來時崔九陽留意到,京奉鐵路可以直通奉天。
如此一來自己若坐火車先送白素素到京城之後再從京城坐火車出關前往奉天,之後再想辦法去黑龍江鶴鳴山,倒也算是條相當不錯的路線,能省去不少腳力。
崔九陽在房間裡盤膝打坐,一心修煉。
白素素畢竟是少女心性,哪裡坐得住?
她好奇地打量著房間裡的陳設——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掉漆衣櫃除此之外彆無他物。
房間不大冇一會兒就被她看了個遍。
這小蛇妖便在房間裡百無聊賴地踱來踱去,一會兒摸摸桌子一會兒瞅瞅窗戶。
崔九陽雖在打坐入神,卻總被這小妖怪弄出的細碎聲響打擾,修煉屢屢中斷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厭煩。
他睜開眼,冇好氣地掏出從那兩個辮子軍身上搜來那兩枚青藍色的岫玉珠子,扔給白素素道:你且研究一下這兩顆珠子是什麼東西。
說完便再次閉目打坐不再理會她。
白素素總算得了個玩具,連忙接住珠子坐在椅子上翻來覆去研究起來。
這兩枚珠子是普通岫玉所製,青藍色底子渾濁不透明,並非什麼名貴材質,上麵還隱隱泛著絲絲詭異紅色,這並不符合岫玉天然特征。
況且岫玉本就不是珍稀材料,這種雜色岫玉就更不值錢了,有時候甚至還比不上一等大理石擺件。
不過他們這些方外之人,看的並非這東西值不值錢,而是作為法器其蘊含的法力與用途如何。
崔九陽之所以放心地把這兩顆珠子扔給白素素,正是因為他一眼就看出了材質普通,必然是低階法器,不可能蘊含什麼驚天動地的巨大威力。
而白素素法力低微,連她師傅親傳藤蔓之術尚且練得半生不熟,更彆說研究明白這兩顆珠子用途了,他此舉不過是圖個清靜罷了。
果不其然,白素素翻來覆去研究了半天,又是往珠子內輸入妖力,又是觀察,折騰了好一陣子珠子依舊毫無反應。
她小嘴一撅,便抱著珠子趴在另一張床上無聊地睡了過去。
房間裡兩張小床,一張床上崔九陽在靜靜打坐,另一張床上白素素呼吸均勻睡得正香,手中兀自攥著那兩顆珠子。
於是崔九陽總算得了一夜安寧。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時分院子裡便傳來了“哢哢嚓嚓——”的聲響,是那沉默的老頭又在院中劈柴。
白素素則睡得正香,小臉埋在枕頭裡,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崔九陽推開房門信步走出,抬頭望見天邊正泛著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東方天際隱有紫氣升騰,正是吐納練氣的絕佳時辰,便站在院中開闊處,迎著微涼的晨風,緩緩舒展四肢,開始吐納調息。
院中劈柴的老頭見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拄著斧頭,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默默地注視著崔九陽的一舉一動,直到他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般完成,氣息歸元。
此時,老太太也繫著圍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崔九陽早已聞到一股濃鬱的米粥清香味兒從廚房飄來。
老太太一見崔九陽,便笑著問道:“小夥子可是餓了?早飯這就好,要不要先端出來?”
崔九陽笑著搖了搖頭,和聲說道:“不忙大娘,等舍妹睡醒了,我們一同吃便是,您二老先用。”
為了行事方便且避人耳目,崔九陽昨日便隨口冒充了兄妹身份。
正與老太太說著話,身後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睡眼惺忪的白素素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她顯然還冇完全清醒,眼神帶著幾分迷濛與惺忪走到崔九陽麵前,有些迷糊地伸出手把那兩顆珠子遞還給了他。
崔九陽不以為意地隨手接過來,又揣回了懷中。
老頭老太太見狀也笑著和白素素打了個招呼,便自去廚房用飯不提。
又過了片刻,老太太將熱氣騰騰的早餐端到了堂屋,揚聲喊崔九陽與白素素來吃。
早餐頗為簡單,是老太太一早去街上新鮮買回來的幾根金黃酥脆的油條,再配上自家熬煮的濃稠熱粥,雖樸素卻十分暖胃。
崔九陽吃得津津有味。油條酥脆,米粥溫熱下肚,舒服極了!
然而,與昨日午飯時老夫婦放下碗筷便知趣地退開,回了自己小屋,留他們二人自在用餐不同。
今日這頓早飯,老兩口卻一反常態地留在了堂屋裡。
老太太時不時在桌子附近收拾一下碗筷,又或在凳子邊磨蹭片刻,老頭則揹著手在屋裡踱來踱去,眉頭皺著,像是有什麼心事一般。
兩人時不時交換一個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模樣顯得十分反常。
就連心思單純的白素素都察覺到了這對老夫婦異乎尋常的舉動,吃飯間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崔九陽,向他遞了個眼色。
崔九陽心中也是暗自納悶,放下手中剛咬了一口的油條輕聲開口問道:“大爺、大娘,可是有什麼難處?莫非是我昨日預付給你們的那兩塊大洋,不夠我兄妹二人在此的花費?”
他心中暗自思忖,這老兩口看起來也不是貪婪之輩,若說有事相求,想來也無外乎食宿費用一事,莫不是自己與白素素昨日飯量太大,讓老兩口覺得虧了不成?
誰知他話音剛落,那站在一旁的老頭老太太對視一眼,竟“撲通”一聲,雙雙跪在了當他麵前!
崔九陽見狀大驚失色。
這兩位老人家少說也已年過花甲,這般年紀的長者給自己下跪,豈不是折煞他的陽壽?
他嚇得心頭一震,趕忙側身往旁邊急閃,連聲道:“二老快快請起!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一邊說著,他一邊連忙示意一旁同樣驚愕不已白素素上前,合力將二位老人攙扶起來。
哪知道老頭老太太卻執拗得很,任憑崔九陽如何勸說,說什麼也不肯起身。
老太太更是老淚縱橫,哽嚥著開口說道:“先生……您定是有大本事之人,求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們那孫兒吧!”
崔九陽連忙問道:“兩位老人家,有話好好說,快快請起!”
老太太抽泣著,斷斷續續地總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明白。
原來,先前崔九陽清晨在院中迎著紫氣吐納練氣時,那一幕被早起劈柴的老頭看在了眼裡。
這老頭年輕時也曾闖蕩過碼頭,見過些世麵。
他以前遠遠窺見過某些江湖異人練功吐呐的模樣,見崔九陽呼吸吐納間氣息悠長,便認定他絕非尋常旅客,定是位深藏不露之人,而非那些街頭巷尾招搖撞騙之輩。
後來,白素素睡醒迷糊間,從懷中掏出那兩顆辮子軍的法珠,又被老頭瞥見。
那珠子他認識,此乃辮子軍中專門用來鎮壓邪祟、破法驅妖之物,尋常兵士絕無可能擁有,一般隻有執行特殊機密任務的兵卒纔會配備此物。
如此一來老頭心中更是篤定,崔九陽定是有真本事的異人。
於是便把自己猜測與老婆子一說,老兩口這才下定決心,要向崔九陽這位高人訴說自家遭遇的冤屈,懇請他出手相助。
他們也知道此舉唐突,故而猶豫再三,吃早飯時纔會那般坐立不安、神色反常。
他們二人的冤屈,說起來也有些離奇——他們的寶貝孫子,竟是被人活活搶走了!
剛聽到“搶”字時,崔九陽臉上不禁露出了幾分錯愕與不解之色。
他心下暗道:這二位老人家都已這般年紀,他們孫子怎麼著也該十幾二十歲,是個半大小夥子了,怎會平白無故被人搶去?又能被何人所搶?
待他耐著性子仔細聽下去,才明白這搶並非尋常意義上刀兵相見的擄掠,而是另有隱情……
原來,這對老夫妻姓張,是土生土長的天津人,家裡本有個孫兒,取名元寶。
他們在城裡還有一家遠房親戚,姓李,也是一對與他們年歲相仿的老夫妻。
與老張家家境平平不同,老李家在天津衛地麵上頗有些家產勢力,也算得上是不大不小一方富戶。
然而,家境殷實的老李家也有難言之事——他們原本也有一個寶貝孫子,年歲與張元寶相仿。
可惜天不假年,幾年前那孩子在海河遊泳時不幸溺水身亡,老李家三代單傳,就這麼一個獨苗苗驟然夭折,可把老兩口心疼得差點跟著去了。
從此老李家二人,便終日鬱鬱寡歡,精神恍惚,如同丟了魂兒一般。
見此情景老張家當時還心有餘悸,平日裡更是把自家孫兒張元寶看得愈發緊了,千叮萬囑不許他去河邊玩耍,生怕也出什麼意外。
後來,又一年到了走親戚的時候,老李家的人見到活蹦亂跳的張元寶眉清目秀,伶俐可愛,便如見了自家亡孫一般,止不住地悲從中來,拉著元寶的手噓寒問暖流下傷心淚水。
張元寶這孩子也是個懂事孝順的,見兩位老人如此傷心,便主動上前,規規矩矩地給老李家老兩口磕了頭,拜了年,說了許多吉祥寬慰的話。
自打那次見麵之後,老李家那兩口子便像是找到了精神寄托一般,開始頻繁地到老張家走動串門每次來,都不空手,總會給張元寶帶來些新奇的吃食、好玩的玩具,過年過節時更是封上厚厚的紅包。
老張家起初對此樂見其成,畢竟雖說兩家是親戚,但平日裡往來並不算密切,如今老李家這般主動親近,又是這般殷實富貴的人家,能與之打好關係,對自家日後也是多有裨益。
隻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老兩口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自家孫兒張元寶去老李家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從最初的玩上大半天就回家,到後來漸漸開始在老李家留宿,再往後更是發展到在老李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慢慢地,竟變成了在老李家住上兩個月,纔回張家住上一個月。
到了最後,張元寶更是乾脆徹底搬到了老李家,任憑老張夫婦如何勸說,他就是不肯再回自己家了,彷彿老李家纔是他真正的家一般!
崔九陽聽完也覺得新奇,常言道,人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倒也聽說過那嫌貧愛富的孩子。
可是這老張家又不是窮的揭不開鍋,吃不上飯。
聽那意思,張元寶還是個頗為懂事的孩子,他怎麼可能捨下自己這親爺爺親奶奶,跑到老李家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