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淵輕輕抬起頭,流露出一種悠遠而迷茫的神色,彷彿望向了遙不可及的過去:“我與哥哥出生之時,天地之間本無陰司輪迴,亦無什麼陰德迴圈、善惡有報。
那時的天地,本就是神、鬼、妖、魔、人混居共生的世界,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我與哥哥天生為神,能掌控陰陽,理論上能管轄所有鬼與人,但我天性疏懶,並不常動用手中的權力去管束他們。
那時,世間雖有厲鬼食人,也有人用法術符籙封印惡鬼,但可這都是再平常不過的自然之事,冇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他頓了頓,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就如同山中野狼捕食兔子,狼死後,其屍身腐爛,化作腐骨,又被蒼蠅蛆蟲吃掉它的血肉。
一物降一物,迴圈往複,本就是天道。
人鬼相互傷害,相互依存,又有何不可?
天地本就該是如此!
我那哥哥,卻偏偏要橫插一手,非要阻止狼吃兔子,不讓蛆蟲吃屍體!
而你們這些人,竟還愚蠢地擁護他、維護他!
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想的,他明明將天地間自由自在、生機勃勃的你們,變成了圈養在柵欄裡的豬羊,你們卻還一臉感恩戴德地向他搖尾巴!”
說到最後,玄淵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深深的失望。
他盯著三人,彷彿在打量一群不可理喻的生物:“你們為何喜歡陰司這般統治你們呢?
或者我該問,你們為何……如此喜歡被統治?”
他頓了頓,手指在空中虛點,似乎在勾勒一個荒誕的世界:“倘若冇有陰司,或許會有其他事物來統治你們——一群妖怪,或是一夥精怪——你們似乎也會欣然接受,對吧?”
“設想一下,”他的聲音越發陰冷,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倘若有一天,一群妖怪殺了我哥哥,推翻了陰司,並且重新編造出一套《妖怪人間守則》,取代陰司體係,強迫你們遵守。”
“他們宣稱,隻要你們每日辛勤勞作,將種出的最好莊稼上交給妖怪,妖怪就會給予你們一些類似‘妖怪讚譽數’的東西。
用這些虛無縹緲的數字來衡量你們的人生價值,評判你們是否‘成功’。
他們還告訴你們,隻要‘妖怪讚譽數’積攢得足夠高,等到你們陽壽儘了,他們就會抓住你們的魂魄,讓你們奪舍重生,進入富貴人家,享受榮華富貴。”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在質問:“你們是不是也會像如今維護陰司一樣,站在那些想要揭穿妖怪騙局的人麵前,義正辭嚴地告訴他,‘有這麼一套人間守則,著實不錯,給了我們希望和奔頭’?!”
這一番話說得振聾發聵,如同重錘般敲擊在三人的心頭。
麵前三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連呼嘯的山風似乎都停滯了。
何非虛雖然嘴上與玄淵針鋒相對,但他與玄淵畢竟曾有知己情誼,玄淵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在耳裡,記在心上。
此時玄淵不僅道出了令人震驚的上古秘聞,更提出了一個直指人心的尖銳疑問——人,究竟是渴望自由,還是渴望被一種“合理”的秩序所奴役?
這讓何非虛腦海中一片空白,之前的犀利言辭蕩然無存,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虎爺倒是聽明白了玄淵這番話的核心意思,甚至想得更為深遠。
他想到自己自幼習武,曆經無數痛苦磨練才成為虎衛,後來回到陽山,加入緝拿隊,一直以來,不就是勤勤懇懇、恪守本分,遵循著一套既定的人間準則嗎?
這套準則告訴他,要忠義,要為民,要遵守法度。
然而,玄淵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從未思考過的領域,讓他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若真如玄淵所說,徹底打破一切規則,這人間豈不是會變得雜亂無章,弱肉強食,反而更無寧日可言?
就在眾人被玄淵的問題噎得啞口無言,陷入沉思半晌之後,崔九陽突然發出一陣“嘿嘿嘿嘿”的低笑,笑聲中帶著幾分狡黠,幾分瞭然,打破了這沉重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玄淵那隻獨眼和空洞的眼窩,都瞬間聚焦在崔九陽臉上。
玄淵的聲音更加嘶啞難聽:“你笑什麼?”
崔九陽緩緩收住笑,拍了拍手,神色輕鬆地說道:“我笑玄淵大人您所言極是,一番話確實發人深省,險些就將我也哄騙過去了。
好在,我曾學過一些粗淺的學問,或許剛好能回答大人方纔所提出的問題。”
玄淵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哦?那我倒要聽聽,你學過什麼學問,能解釋為何人們會心甘情願喜歡那一套‘人間準則’。”
崔九陽神色一正,收斂了笑容,變得嚴肅起來,沉聲說道:“我不敢說這學問絕對正確,但它恰好能用來回答玄淵大人的疑問。
這學問裡有一句極為簡短,卻又極具概括力的話:‘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說完這話,他頓了頓,觀察著玄淵、何非虛和虎爺三人臉上露出的困惑之色——顯然,他們對這個現代社會學概念聞所未聞,壓根冇聽懂。
崔九陽清了清嗓子,耐心解釋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人之所以為人,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因為他與世間萬物、與其他個體之間存在著各種各樣的聯絡與關係——親情、友情、師徒、鄰裡、君臣、買賣、擁有者、失去者、尋找者……正是這些複雜的關係網路,定義了‘人’的存在。”
他指了指玄淵,又指了指自己和何非虛、虎爺:“方纔您提到,在天地初開、陰陽未定時,人世間是神魔妖鬼人共存的狀態。
我們暫且將神魔妖排除在外,僅探討陰陽人鬼。
對於普通人而言,鬼,尤其是那些厲鬼、惡鬼,代表的是一種不良的、甚至是毀滅性的聯絡——鬼魅害人、惑人、傷人的心思從未斷絕,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玄淵大人,您的想法是,既然這種聯絡天然存在,那就無需改變,任其自然發展即可。”崔九陽直視著玄淵的眼睛,語氣誠懇,“然而,人乃天地間萬物之靈,他們在漫長的生存過程中,逐漸認識天地,知曉妖鬼,辨識萬物。
他們也明白了自己與鬼的區彆,以及相互間可能存在的聯絡。
他們當然會意識到,人與鬼之間的聯絡,大多是有害的,是會破壞他們所珍視的其他關係的。
既然有害,自然就想要規避,想要斷絕,或者至少是約束。”
“而府君設立陰陽之隔、人鬼之分,製定輪迴秩序,正是應人之所願,直接切斷或規範了這種不良聯絡,為人的生存和發展創造了一個相對安全和穩定的環境。
所以,府君的做法符合了絕大多數人的意願和根本利益,因此我們作為人,自然會喜歡並擁護府君的這套規則。”
崔九陽語氣堅定,繼續說道:“而且很明顯,玄淵大人,您的這套‘生死妄境’中的規則,不可能被人們普遍接受。
因為冇有人會喜歡生活在一個隨時可能被吞噬、被扭曲、朝不保夕的不良聯絡之中。
您所說的‘天地本來麵目’其實並非關鍵,關鍵在於,作為萬物之靈的人,我們有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和**。
我們如何認識天地,以及期望將天地改造成我們所喜歡、所需要的樣子,這纔是最重要的。
府君所做的,正是順應了這種期望,構建了一個相對有序、能夠保障大多數生靈基本生存權的體係,這無疑是我們期望的模樣中,較為不錯的一部分。”
崔九陽這一整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的言論,倒是讓場間眾人陷入了良久沉默。
何非虛喃喃自語,似乎在品味其中的道理。
虎爺則撓了撓腦袋,也不知想明白了多少。
玄淵聽完,久久冇有說話。
良久,他突然灑脫一笑,隻是那半人半鬼的麵容,笑起來依舊有些詭異:“你所說的,我自上古時期便已知道。
當時我與哥哥爭奪天地秩序的主導權,無數人族站在了他那邊,我當然清楚他們的想法和訴求。”
他話鋒一轉,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不過,我始終有一點疑惑,就是我哥哥身邊,也有很多鬼類存在,他們為何也會擁護他的這套體係呢?
這讓我有些不解,不知你的學問能否幫我解答這個疑問?”
崔九陽哈哈一笑,說道:“玄淵大人,鬼同樣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府君的陰司體係,保障了新死之鬼在混沌無序的狀態下,不被強大的厲鬼及其他妖魔吞噬,還給予這些弱小的鬼轉世輪迴的機會。
同時,府君通過陰德積累、功過評判等規則,讓鬼類有機會成為鬼差、陰兵,乃至各道輪迴書案的吏員,甚至判官、鬼將之職也為鬼類所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