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至泰山東麓,周遭群山如黛,層巒疊嶂,將一片穀地攏得密不透風。
穀中幽靜異常,唯有風聲穿林而過,帶著秋末的蕭瑟。
循著那道“泰”字咒印透出的微弱神光,他們在一處瀑佈下的水潭邊停了腳——這瀑布瞧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淒慘。
入秋之後,天旱少雨,原本該是兩丈寬的河道,如今縮成兩步寬窄的細流,水流薄得像一匹被扯爛的白練,從青黑色的山石斷口處墜下,未及落潭便被山風撕成細碎的水霧,飄飄灑灑漫開來。
水霧打在臉上,涼得人一激靈,混著地上積著的枯黃落葉,把水潭四周浸得濕滑黏膩。
何非虛抬手擋了擋撲麵而來的霧珠,望著漫天迷濛道:“玄淵應當就在瀑布後。隻是這水汽太重,後麵是何情形,半點瞧不清。”
三人沿著潭邊濕滑的卵石繞到瀑布垂落的山壁前,側身望向瀑後。
暗影沉沉中,唯見一點光斑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像燃在深穴裡的燭火。
虎爺地指著那點光:“那光斑……莫不是入口?”
崔九陽也盯著那簇光,心頭疑雲翻湧——咒印指明玄淵就在此處,縱隻有這點光亮,也得探個究竟。
三人修為遠未到水火不侵的境界,秋涼時節本就衣衫單薄,此刻迎著水霧與飛濺的水珠,才挪動幾步,衣衫便已濕透,冷意順著領口往裡鑽。
瀑布雖窄,水聲卻震得山壁嗡嗡作響,近在咫尺說話也得扯著嗓子喊。
山壁上能落腳的地方不過半尺寬,長滿了濕滑的青苔,縱有法術在身,也不敢輕易躍起。
崔九陽在前探路,何非虛扶著石壁緊隨其後,虎爺體型壯碩,走得最是艱難,時不時腳下一滑,得虧反應快纔沒摔進潭裡。
折騰了好半晌,才終於挪到那光斑跟前。
崔九陽湊上前,見那光亮處竟是個拳頭大小的圓洞,洞口邊緣參差有型,不知有多深,隻隱約透出微光。
他試著彎腰往裡瞧,可視線剛探進去尺許,便被一片朦朧的灰影擋住,再深些便什麼也看不清了。
何非虛扶著他的肩膀湊過來,看清洞的輪廓時,道:“九陽,你看這洞的形狀——像不像輪迴台得來的那盞引魂燈?”
崔九陽心中一動,仔細打量:可不是麼?
洞大小深淺,竟與引魂燈底座嚴絲合縫。
虎爺從身後遞過燈籠,崔九陽接過,將引魂燈對著孔洞輕輕一按——“哢”的一聲,燈座恰好嵌進石壁。
燈剛落定,百餘個模糊的身影突然從燈中飄了出來——正是簸箕村姓趙的上百冤魂。
他們在水潭上空打著旋兒飛舞,原本灰暗的魂體竟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每個冤魂臉上都透著前所未有的驚喜,有的甚至伸出半透明的手去觸碰潭麵的倒影。
接著,眾鬼像是找到了歸途的雁群,爭先恐後地朝著孔洞鑽去。
最後一個冤魂消失在洞口時,引魂燈“噗”地一聲滅了,隻剩一點餘溫殘留在石壁上。
崔九陽哭笑不得:“府君說,咱們想進玄淵的地盤,非得這些冤魂引路。
他們倒進去了,咱們三個怎麼辦?
魂體鑽洞跟玩似的,總不能讓咱們從這小洞裡硬擠吧?
怕不是骨頭都得擠碎了。”
話音剛落,引魂燈座卻是發出一聲輕響,然後開始震動起來。
山壁也隨著這震動慢慢動了起來,這動靜慢慢變大,最終演變成劇烈晃動。
“轟隆隆”一陣響,瀑布水流被震得四散飛濺,像斷了線的珠子。
晃動持續了約莫兩息,一聲石破天驚的“哢嚓”巨響後,那嵌著引魂燈的山壁竟從中間裂了道縫,縫寬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崔九陽回頭與何非虛、虎爺對視一眼,率先側身擠了進去。
何非虛緊隨其後,虎爺最是吃力,胸膛和後背都貼著冰涼的山石,若不是鬼差之軀筋骨強硬,怕是早被擠得齜牙咧嘴了。
裂縫裡曲折迴環,時而向左拐,時而向右繞,走了數十步,三人早已分不清方向,隻覺得四周山石擠壓得人胸悶氣短。
直到前方透出一片明亮的光,崔九陽才猛地加快腳步——在這壓抑的石縫裡憋了太久,乍見光亮,竟有種重見天日的恍惚。
踏出裂縫的刹那,三人都怔住了。
眼前竟是一片廣闊天地,望不到邊際。
從外麵看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山包,誰能想到山腹之中彆有洞天?
腳下是青黑色的山岩,身前是萬裡平川,田中阡陌縱橫,有農人牽著牛、跟著狗在田埂上走。
遠處桃林桑林連綿起伏,溪邊長著垂柳,有穿紅襖的幼童騎著白鹿越水而過,嬉鬨出聲。
樹蔭下還有老漢騎著黑驢,煙鍋裡的火星明滅,留下一串嫋嫋青煙——乍一看,活脫脫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可細看之下,眼前這幅場景便不那麼令人神往了。
那黃牛看著壯實,牛頭卻隻蒙著層薄薄的牛皮,自脖子往後皮肉皆無,隻有白骨根根刺出,灰白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蒼蠅蚊蟲在尚未乾涸的血跡上嗡嗡打轉,一根牛尾成了骨鞭。
領黃犬的農婦是道半透明的殘魂,卻還咯咯笑著甩出手中的東西老遠——竟是根帶著烏黑血跡的肱骨。
黃犬奔出去叼著骨頭跑回來,狗嘴咧開時,露出的是兩排尖利的獠牙。
騎白鹿的幼童瞧著天真爛漫,白鹿也是通體雪白,好似神仙坐騎一般。
隻是這鹿頭上,唇齒間糊著暗紅的血汙,不知吃了什麼血肉,看著瘮人。
而那樹蔭下的騎驢老漢,肚皮豁開個大口子,暗紅的肝臟垂在外麵,上麵缺了一塊,缺口邊緣的齒痕,大小正與鹿嘴吻合。
再看那桃林桑林,桃樹上掛著的哪是什麼桃子,分明是一顆顆拳頭大的嬰兒頭顱,五官俱全,閉著眼張著嘴,像是在無聲地嚎哭。
桑樹葉嘩啦啦響,風一吹,露出背麵——竟是一張張黃裱紙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崔九陽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低鼓了鼓掌:“玄淵大人這再造陰陽,果然是大手筆。
上回聽說這麼詭異的地方,還是西遊記裡的獅駝國,可那是紙上的獵奇,哪比得上眼前這世外桃源來得震撼。”
何非虛臉色發白,眼神有些失神,喃喃自語:“玄淵……這就是你說的陰陽大道、自然天理?”
三人站在崖邊看了許久,隻覺得心口堵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股說不出的腥甜氣。
可也總不能一直站著,在此處是斷然找不到玄淵的蹤跡,他們便沿著蜿蜒的山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腳,正撞見個牧童坐在石頭上放羊,嘴裡銜著片草葉,吹著婉轉的調子,倒有幾分山野童趣。
隻是牧童瞧著正常,他放的羊卻個個透著古怪。
崔九陽掃了一眼,領頭的老羊瞳仁又黑又圓,眼神清亮。
旁邊吃草的母羊眼中泛著綠光,眼底隱隱有血絲。
最誇張的是隻羊羔,眼珠子竟有拳頭大,把眼眶撐得鼓鼓囊囊,半個球形的眼睛扣在羊臉上,像要掉出來似的,看著滲人。
牧童見三人過來,也不起身,把草葉從嘴裡拿出來,歪著頭打量他們,脆生生問道:“你們是從外麵苦海來的?”
崔九陽正盯著那老羊,虎爺則警惕地瞥著身後的桃林,何非虛便上前應道:“我們確是從外麵來,隻是‘苦海’一詞,從何說起?”
牧童哈哈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生生的牙:“我們這兒的人,都是從外界苦海躲災來的。你們雖冇掛著苦相,卻個個縮手縮腳、小心謹慎——這便是在外麵遭了罪的模樣。”
他話音未落,崔九陽突然動了。
隻見他指尖一彈,一枚厭勝錢“嗖”地飛出,正是從得月樓中得來那套九宮八卦厭勝錢中的一枚。
這枚震宮雷斧破障錢是青銅打造的斧形,正麵夔牛踏鼓,雷光四射,背麵是雷公鑿寫著霹靂篆書。
壓勝錢在半空劃過道青弧,“啪”地劈在領頭的老羊頭上。
羊頭應聲裂開,油皮剝落,從裡麵骨碌碌滾出個白鬍子老頭兒,摔在地上還哼哼唧唧地揉著腰。
崔九陽冇停手,反手故技重施打向母羊和羊羔,羊皮碎裂處,分彆滾出一頭綠眼惡狼和一隻渾身皺巴巴的牛犢。
那狼與牛犢從羊皮中脫出之後,連看都不看場間幾人,撒腿就跑,生怕跑晚了便又被裹進羊皮裡。
牧童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跳起來叉腰道:“你們外鄉人好冇道理!我與你們閒聊,怎的把我的羊放跑了?”
崔九陽指著從羊皮中脫出的人畜,道:“你放的是羊嗎?”
那白鬍子老頭一聽他們嗆聲起來,便也不哼唧了,自己站起來走到近前:“這位外鄉來的,不要吵鬨。
我孫子想要放羊,奈何此處羊哪有那麼多,人家放了,他便冇得放。
是小老兒我心生一計,裹上羊皮,扮成一頭山羊,由我這孫子放牧,如此他開心,豈不是也少來折騰我這老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