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幽幽歎息一聲,淩空寫出三枚符印,右手淩空一指點出,三道符印隨即顯現,化作流光直接印入三人眉心。
崔九陽隻覺眉心陡然一燙,那符印便已融入腦海,化作一個大放光明的“泰”字金字,懸浮於識海之中,緩緩轉動,不斷灑下道道金光。
虎爺與何非虛亦是如此,眉心皆是一燙,各自識海中亦多了一枚“泰”字元印。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滿是疑惑,齊齊望向府君。
府君輕輕拍了拍手,溫言道:“此乃‘穩如泰山’,可保你們在麵對玄淵時,不被他以神通手段放逐至玄淵山。
不過,此符也僅此一用,再無其他裨益。”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往昔將他鎮壓封印,實屬迫不得已。
彼時天地初定,人間草創,陰陽秩序尚未如今日這般井然,正是混沌矇昧之際。
若不將他封印,任其逆亂陰陽,必致三界動盪,生靈塗炭,故而我纔出手。
即便如此,已是顧念兄弟之情。
千萬年來,每念及此弟,我心中便頗為難受。”
說到此處,府君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大殿內的燭火似乎也隨之搖曳了一下。
“何況如今人間秩序已定,我若與他再起乾戈,必將引發天地浩劫,人間塗炭,是以我不能再出手。
先前讓你們沾染因果,正是為此。
唯有如此,你們方能最終阻止玄淵。
否則,待他破開封印的最後一場法事,你們恐怕連他的居所都無法靠近。”
府君繼續說道:“先前自簸箕村送入陰司的那些冤魂,我已令輪迴台暫且留住,未讓他們即刻投胎。
稍後你們將那些冤魂領走,我會指引你們玄淵如今的藏身之地。
憑藉那些冤魂以及你們身上的因果聯絡,方能靠近那裡。
你們入內之後,需將他所有佈置徹底破壞,切記,務必不要留手,否則恐再生禍端。”
三人聞言,麵麵相覷,一時無言。
還是崔九陽膽子較大,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問道:“敢問府君,玄淵大人究竟在何處,又做了何等佈置?”
府君聞言,看向崔九陽:“九陽,你一路走來,覺得我這道場如何?”
崔九陽肅然拱手:“晚輩觀府君道場,上通九天雲霄,下抵幽冥黃泉,氣魄雄渾,神妙非常,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府君擺了擺手,笑道:“你這小子倒是會說話。
本府並非要你誇讚,隻是想告訴你,我這道場,實則是整個幽冥在我洞府之中的映照。
你在此間所見,便是天地輪迴、陰司有序的縮影。
而玄淵在他藏身之處,所行之事,與我這道場差不多,他正欲‘再造陰陽’。”
“我與玄淵,天生便通曉陰陽造化,掌天地間所有生人陽壽、亡魂陰德的權柄。
隻不過,我希望天地間有規則可循,有法度可依,故而立下陰司五道,依據生靈在世時的善惡功過,來判定其魂魄下一世該投入五道中的哪一道。”
“而他,卻對此不以為然。
他認為,天地所生,五行所化,自有其冥冥之中的造化與天命,我這般做法,便是強行乾涉其自然執行,我輩隻需順其自然,任其發展便好。”
“我們兄弟二人不過這一念不同,卻爭鬥不休,以至於兄弟鬩牆,禍患至今都還未厘清。”
府君目光掃過三人:“如此,你們便可想見,若讓玄淵‘再造陰陽’,以他的理念,所謂的‘再造’,實則便是混亂與無序。
況且以他如今受了邪印寶珠的性子,我亦無法推斷他會將那所謂的‘新陰陽’弄成何等模樣。
是以,我隻能指引你們他的所在,至於他究竟在做什麼,弄成了什麼樣子,我便無能為力了。
此行你們務必小心,他雖仍在封印之中,但僅透出的力量,也遠非你們所能比擬。
不過也不必過於畏懼,他的絕大部分力量,應皆用於維持那個他新造的‘陰陽秩序’,想來也抽不出太多力量來對付你們。”
言罷,府君將先前那兩張舊紙歸還於他,便揹著雙手,緩步向後殿走去。
崔九陽與虎爺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他轉過頭,又見何非虛愣在原地,眉頭微蹙,不知在思索些什麼,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嘀咕。
陸判此時轉過身來,對三人道:“你們既有府君指示,便速速去辦差吧。我尚有事務需向府君稟告,便不送你們了。”
說罷,他招手喚來一名身著灰衣的鬼仆,命其為三人引路,自己則快步向後殿追去。
三人在鬼仆的引領下,前往輪迴台司去領取那些簸箕村中的冤魂。
那些冤魂之所以枉死,也是受了玄淵以及算計玄淵之人的騙,將五色雀謀害,最終又被五色雀殘魂反噬。
是以這些冤魂身上便沾染與玄冥的因果,按照府君的說法,玄淵開辟了自己的道場,在其中自行再造陰陽,那麼這些與他有因果的冤魂便可以進入他的陰陽秩序中去。
輪迴台司與五道六司緊挨在一起,輪迴台在上,五道入口在下。
輪迴台十二丈高,青石台上盤繞著漆黑的鐵鏈,台上欄柱都掛著長明燈。
五道便在輪迴台外的下麵,每兩丈有一道黑漆漆的霧門,穿過霧門便會投胎。
是以三人都離輪迴台邊遠遠地,怕一不小心被哪道門吸進去,又轉世投胎。
三人等了好半晌,一名綠袍小吏手中提著一盞引魂燈過來,將燈交給崔九陽:“簸箕村中上百冤魂便儘在此燈中了。”
三人向小吏道了辛苦,便又在千萬盞長明燈的幽光下,離開了府君氣象萬千的道場,此處暫且不表。
且說陸判追至後殿小書房,府君正立於窗前,望著窗外雲霧繚繞幽冥景象。
陸判行禮道:“府君,那三個晚輩法力尚淺,直接介入玄淵大人之事,是否有些……力不從心?”
府君聞言,不以為意地搖搖頭:“要解決玄淵之事,靠的絕非絕頂法力,否則,我派遣五道將軍與你們四位判官前去便是,何必多此一舉?
你先前不是也曾言,齊擔山為人正直有勇力,崔九陽頗有急智且心有善念,再加上穩重的何非虛,三人合力,或可成事。”
陸判心中仍有顧慮,暗道:府君當真是心大,玄淵那等神通,便是讓他親自去麵對,仍有些膽戰心驚。
又豈是三個晚輩能應付的?但他也不好明說,隻能在心中暗歎。
府君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輕歎一聲道:“有些事情,總得交給年輕人去做。
你我執掌陰司萬萬年,如今人間紛亂漸生,是該培養些新人了。”
府君此言一出,陸判心中陡然一驚,那山羊鬍微微一抖,語氣中充滿難以置信:“府君……您已有所感應了?”
府君緩緩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本是不甚確定,不過見到崔九陽帶來的那兩張紙後,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
陸判聞言,麵色也凝重起來,長歎道:“如此說來,人間又將有生靈塗炭之劫了。”
府君沉默了半晌,殿內一時間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最終,他幽幽一歎:“陰司有序,生死有命。
這雖是我建立陰司時所秉持的原則,如今卻已成為天地執行法則的一部分,你我亦不能隨意乾涉。
天與地,陰與陽,神、仙、人、鬼、妖、魔,皆會捲入其中,此乃天地劫數啊……”
君臣二人立於這小小的書房中,皆是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沉的思索。
他們兩位大人物憂心不久之後可能降臨的天地失序、生靈塗炭之局。
隻是,即便是神,亦有力所不及之時,陰司如此,縱使是九天之上的天庭,恐怕也未必能扭轉乾坤。
有些事情,終究還是要靠人間的後輩,自行闖出一條生路來。
…………
從府君道場出來,山中歲月易逝,不知不覺已過去了近一月。
崔九陽此時也顧不得心疼自己那如流水般消逝的壽命,因為他識海中那枚“泰”字咒印,正散發著微光,清晰地指向一個方向——玄淵的藏身之地,顯然就在那個方位。
三人此時正行走在下山的路上,不再像來時那般匆忙,而是沿著蜿蜒的石階,一階一階穩穩地往下走。
山間林木蔥鬱,鳥鳴蟲唱,倒也有幾分清幽之趣。
崔九陽側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何非虛,開口問道:“我們此去尋找玄淵,到了地頭,你有何打算?”
何非虛自然明白崔九陽的顧慮。
畢竟他與玄淵曾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此番前往,若是他突然改弦易轍,認同了玄淵那“再造陰陽”的理念,反過來對付自己與虎爺,那麻煩可就大了。
一路相處下來,崔九陽與虎爺都深知何非虛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三人也有了些交情,若到時分道揚鑣,甚至大打出手,實為不美。
何非虛迎著崔九陽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灑脫道:“我與玄淵的確是生死之交。
但他那‘陰陽相合、天地順其自然’的想法,我卻是萬萬不能苟同的。
我是個醫者,世人常稱我們醫者為‘閻王敵’,雖說我們確實是在與陰司爭奪人命,但我們的行為,依舊在這陰陽秩序之內。
一個人該死不該死,陰司自有壽數記載;一個人的病能不能治好,我們醫者心中也有桿秤。”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若真按玄淵的想法來,那麼一個明明壽數已儘、該死的人,卻能安然無恙,甚至以鬼魂之姿行走於世間,那生與死的界限豈不是蕩然無存?
如此一來,生又何歡,死又何懼?
生與死若冇了區彆,那所謂的善與惡,又將置於何地?”
何非虛冇有進一步解釋為何生死無彆之後善惡便會不存在。
不過崔九陽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接話道:“府君製定善惡賞罰、陰司有序、魂魄輪迴這套規則,其根本目的,便是勸人向善,希望天地之間能多一分善心,多一分善意。
人與人之間能以‘善’字為先。行善者在陰司輪迴中可入神道,起碼也是人道,為惡者便去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世人往往在有旁人在場時,纔會傾向於行善,而在無人監督之際,便可能放縱己欲,行那惡事。這是人之本性,亦是人之悲哀。
而所謂的鬼神之說,所謂的善惡賞罰規則,便是在人心中設立一個‘無形的監督人’。這個‘監督人’,不僅是一道注視的目光,更掌握著你下一世是投生為人,還是墮入畜生道的權柄。”
“譬如托馬斯那等虔誠信教之人,無論做了何等錯事,都會向他們的神懺悔,祈求原諒。
因為他們堅信,神無處不在,神見證了他們的一切所言所行。”
崔九陽所言,虎爺卻難得地提出了不同意見,他問道:“我也上過私塾,聽先生說過‘君子慎獨’這話。照這麼說,不也無需旁人或神佛來監督麼?”
何非虛聞言,微微一笑,解釋道:“虎爺此言差矣。‘慎獨’並非說無需外人或神明監督,而是指自己要成為自己的‘神’。
無論有無他人看見,無論舉頭三尺是否有神明,自己所作所為,自己全然知道,心中都要有桿秤,明辨是非,這纔是‘慎獨’的真諦。”
三人由府君設立的陰陽法則,一路探討到人心善惡,卻也隻不過是閒談而已,無關天地眾生。
畢竟,他們三人,一個修行時日不過半載的年輕術士,一個還未轉正的鬼差,外加一個懸壺濟世的妖怪郎中。
能捲入這等關乎天地陰陽的大事,說到底,也不過是得了府君的一次注視罷了。
山路蜿蜒,兩旁的樹木葉子已染上秋霜,逐漸泛黃,煞是好看。
三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踏著石階穩步下山,依照識海中“泰”字元印的指引,朝著泰安城以東的方向行去。
前路未知,但他們的腳步,卻異常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