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鄉粥,是用黃豆、小米、大米等細細磨漿,慢火熬煮而成,質地黏稠,口感醇厚。
出鍋前再撒上蓮子、果仁、花生仁、酥黃豆等配料,赤橙黃綠,色澤誘人,複合的香氣絲絲縷縷鑽入鼻腔,勾人食慾。
喝上一口,粥的醇厚與配料的香脆在口中交織,滿嘴生香,一股暖意從喉嚨滑下,緩緩滲入脾胃,熨帖至極。
油炸饊子更是店家的招牌,細條盤繞如金龍,入油炸至金黃,根根分明,酥脆異常,入口即碎,鹹香滿口。
取幾根泡入熱粥之中,饊子迅速吸飽了粥的醇香,變得外軟內韌,綿軟而不失嚼勁,與粥香融為一體,更讓人舌根生津,胃口大開。
三人在這頂香坊內尋了一處雅間。
說是雅間,其實簡陋得很,不過是用一層薄薄的竹簾四麵隔開,竹簾縫隙間甚至能瞥見鄰座模糊的人影,隻能勉強遮擋視線。
若是誰說話聲音稍大些,隔壁怕是聽得一清二楚,私密性實在有限。
崔九陽與虎爺連日奔波,風餐露宿,早已許久冇有這般安穩坐下來,吃一頓熨帖的早飯。
雖說如今兩人修為日益精進,虎爺更是成就了鬼差之體,尋常飲食早已可有可無,但此刻,一碗熱粥下肚,暖意融融;
一口饊子入口,滿口生香,這份踏實的人間煙火氣,依舊能深深慰藉他們。
三人一時都冇說話,各飲儘一碗熱粥。
隨後崔九陽喚來店中小二,又給每人續上一碗。
待小二離開,崔九陽才從懷中隨手掏出八枚銅錢,屈指一彈,銅錢便分彆落入雅間四角及牆邊,隱入暗處,佈下了一個簡單的隔音法陣。
做完這一切,他纔看向何非虛,開口問道:“何先生,先前在山路上,您說願將事情告知我們,不知現在可否說了?”
何非虛聞言,目光在崔九陽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虎爺,嘴唇微微抿起,似在斟酌詞句。
他雙眼緩緩閉上,沉默了良久,彷彿下了決心,才緩緩睜開,說道:“崔先生既然問了,那我便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絕無隱瞞。
不過在此之前,我倒想先問二位一句——我見二位一路行來,形影不離,情同手足,如同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是一等一的好兄弟。
不知二位對‘友情’二字,有何看法?”
崔九陽幾乎不假思索,道:“朋友之間,品類各異,情誼也分深淺。
有些人,專營結交酒肉朋友,酒桌上推杯換盞,稱兄道弟,好不快活;一旦下了酒桌,便形同陌路,聯絡甚少,關心更是寥寥無幾。
正所謂聚如螻蟻,散似飛塵,這等朋友,不交也罷。
“也有一種朋友,財帛相勾,權勢相倚。蘇秦佩六國相印之時,天下皆友;一朝落魄返洛陽,卻連口熱飯都求之不得。
這種朋友,便如刀尖上的蜜餞,品嚐之時甘美異常,一旦割到舌頭,才知其中疼痛。
“另有一種,便是生死之交。
昔年正規化為赴張劭幽冥之約,白馬素車,千裡奔喪;張劭靈柩亦遲遲不願入土,直待正規化前來祭拜。
此二人,便可稱得上是生死之交。
這種朋友,不必朝夕相處,形影相隨,但每逢生死攸關的大事,卻可全然托付,毫無保留。
“更有一種朋友,可稱得上知音之交。
伯牙為鐘子期破琴絕弦,高山流水之音雖逝,二人情誼卻成千古絕唱,便是永世的見證。
這種朋友,不僅可托付生死,甚至可以托付自己畢生的心血、道統傳承等一切精神寄托之物。”
待崔九陽說完,何非虛沉默片刻,又將目光投向虎爺,靜待他的回答。
虎爺向來直接,說話更是簡潔明瞭:“若九陽傳信,縱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必到。”
簡簡單單一句話,兄弟之情,淋漓儘致,儘在其中。
何非虛聞言,緩緩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二位友情之深,著實令人讚歎。”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悵然:“可我卻並不羨慕。”
他微微吸了口氣,繼續道:“因為,我也有這樣的好朋友。”
“昔日我在三關山中遊曆,行至半途,天降瓢潑大雨,電閃雷鳴,山路泥濘難行。
正狼狽間,恰逢山間有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宇雖小,尚能遮風擋雨,於是我便急忙奔入廟中躲雨。”
“一進廟中,才發現裡麵早已先有一人。
那人與我年紀相仿,身著樸素青衫,正獨自盤坐於靠近神台的地麵上,身前似乎畫著什麼,他低著頭,眉頭微蹙,神情專注至極,彷彿整個心神都沉浸其中,對外界的風雨和我的到來渾然不覺。
我不欲打擾,便輕手輕腳走到廟的另一邊角落,尋了塊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下。”
“我剛閉目歇息冇多久,欲養養神,卻聽見他那邊傳來幾聲‘嘖嘖’的惋惜之聲,似乎對某事極為困惑。
我心中好奇,便睜眼望去,隻見他正對著地上縱橫交錯畫下的一個棋盤,苦思冥想,神情懊惱,顯然是遇到了難題。
廟中隻有我們二人,見他如此,我便起身走了過去,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棋局讓他如此投入。
走近一看,才發現他竟是在獨自拆解一局珍瓏棋局。”
“那棋局當真是複雜無比,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長生,反撲收氣,花五聚六,變化繁複,殺機四伏,尋常棋手怕是看一眼便覺頭暈腦脹。”
“我本身也癡迷棋道,一見之下,頓時也被這奇局吸引,看得一時出神,竟忍不住喃喃自語,指出了其中一處變化的可能性。
我的話語顯然驚動了他,他猛地抬起頭轉向我,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雙眼變得異常明亮,透著難以掩飾的驚喜之色,急切地問道:‘兄台,你也懂棋?’”
“於是,我便與他在這破廟之中,就著地上的棋局,開始一同研究棋道。
這一研究,便徹底忘了時間,等我們二人再次回過神來,外麵的風雨早已停歇,算算時日,竟已過去三個多月!
這三個月中,我們兩人彷彿入了定一般,不眠不休,不飲不食,渾然不覺饑渴寒暑。
直到此時,我才猛然驚覺,這位棋友,大抵並非人類。”
“但我卻始終看不出來他到底是鬼是妖,抑或是其他精怪。
他周身氣息縹緲,不似活人那般凝實,反倒像是山中飄蕩的一縷孤魂,又像是崖邊無根的野草,甚至連野草都算不上.
若有若無,彷彿隻是山間一團聚散不定的霧氣,輕飄飄的,毫無重量,似乎風一吹,隨時都會消散在天地間。”
“如此盤桓三月,竟不知對方姓名,說來也著實可笑。於是,我便主動與他交換姓名。”
“他說,他叫玄淵。”
何非虛的臉上浮現出深深的追憶之色,眼神悠遠,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破廟下棋的日子:“他說出‘玄淵’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掛著一種奇異的微笑,那笑容很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還有那麼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得意與自豪。”
“我當時並不明白,一個名字而已,為何會讓他有如此複雜的神情。
不過,三個月朝夕相處,一同鑽研棋道,我們早已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彼此間也少了許多生分。
我心中有惑,便直接問了他。”
“他告訴我,這世間有兩種死亡。
第一種死,是**崩解,魂魄消散於天地之間,自此魂飛魄散,再也無法轉世投胎,重入輪迴,徹底從這世間消失。”
“而另一種死,則是被徹底遺忘。
當這世上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也將你忘卻,再也無人知曉你的名字,無人記得你曾經存在過,那麼,你便算是真正地死去了,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他說,今日我問了他的名字,便代表這世上終於有一個知道他、記得他的人,那麼,他便不會死了。”
“我自白鶴山莊出來遊曆,於醫術一道,雖不敢說已臻化境,冠絕天下,但自問也有幾分自信。
當時見他雖說精神矍鑠,但偶爾眉宇間會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虛弱,整個人的氣息也時常忽明忽暗,好似身患重病之人,隨時可能油儘燈枯。”
“於是我便拍著胸脯,對他誇下海口,說無論他是何種疑難雜症,我都能為他醫治一二,定不讓他就此衰敗下去。”
“聽了我的話,他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朗爽,迴盪在破廟之中。
笑罷,他才搖了搖頭,對我說道:‘何兄好意,玄淵心領。隻是我這並非是病,而是……命。’”
“說完這話,他伸出手,將地上那盤困擾了我們三個月的珍瓏棋局隨手攪亂,棋子四散滾開。
然後,他抬頭看著我,說,要跟我一起遊曆天下。”
“此後三年間,我便與玄淵結伴同行,足跡遍佈半個神州。”
何非虛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想來那段時光,令他頗為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