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明確的怪事,是關於泰安城的異狀。
半年以來,泰安城裡,乃至其周邊區域,接連出現了諸多妖魔鬼怪作祟之事,鬨得人心惶惶。
按理說,此等擾亂陰陽秩序之事,陰司的鬼差們早就應該出麵處理了,可他們卻一直毫無動靜,聽之任之,彷彿視而不見。
直到他與虎爺誤打誤撞上了泰山,進入了府君道場,才正式領受了調查這些怪事的差事。
這裡麵,一定有蹊蹺。陰司絕非不作為,他們的“放縱”背後,必然有更深層的原因。
第二,是在簸箕村內找到的那兩張破紙。
紙上記載著捕捉五色雀以及某種詭異祭祀儀式的方法。
那祭祀的物件,指向一個完全未知的強大存在。
第三,便是在火車站內碰見的那個白骨臉兒。
其實力深不可測,行事風格詭異狠辣。
而順著托馬斯神父這條線索追查下去,他們又找到了何非虛。何非虛對托馬斯耳朵上的耳報神視若無睹,卻隻是將托馬斯的記憶重置。
而現在,何非虛在與那一群疑似白骨臉兒手下的人戰鬥之後,也變成了和之前的常守金魂魄一樣的狀態——徹底消失,了無痕跡。
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可以清晰地認定,何非虛與那個白骨臉兒之間,必然存在著極為緊密且複雜的聯絡。
如果說——因為常守金那種魂魄徹底消失、連陰司都無法追查的情況,所以陰司方麵開始暗中關注這個白骨臉。
那麼半年時間無人顧忌泰安城中妖魔鬼怪作亂的事,就可以說通。
陰司對眼皮子底下泰安城諸多妖邪之事的“管理有所放縱”——他們不是不管,而是主要精力,都被那個白骨臉的一些事情吸引了過去,無暇他顧。
而這種“放縱”,是始於半年前的。
不過,從托馬斯神父幾年前的遭遇來看,這個白骨臉兒並非近期纔出現在泰安城,他很可能多年前就在此地暗中活動了,隻是當時似乎並未引起陰司的足夠重視。
那麼,可以判定,這種從“忽視”到“高度關注”的轉變,應該就是從半年前開始的。
崔九陽喃喃自語:“也就是說,半年前,泰安城中或者其周邊,一定發生了某件事情,使得白骨臉兒的威脅性急劇上升,從而受到了陰司的嚴密關注。”
那件事,究竟是什麼呢?
就在崔九陽將線索梳理到這一步,心中疑竇叢生,試圖進一步推導時,他手中一直端著的那隻陶碗,碗中的水麵卻毫無征兆地再次發生了變化!
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麵驟然盪漾起層層漣漪,這一次,不再是何非虛的身影,而是浮現出一座美輪美奐、奢華輝煌的木樓輪廓。
雕梁畫棟,飛簷翹角,紅燈高懸,即便隻是水中倒影,也透著一股紙醉金迷、極儘奢靡的氣息。
崔九陽瞳孔猛地一縮——那是得月樓!
既然何非虛已經徹底消失在崔九陽的感知與掐算之中,彷彿從未在這天地間存在過一般,不留一絲一毫的痕跡。
卻在這個時候,碗中偏偏顯示出了得月樓的景象。
崔九陽心中一動,想必,這碗中突然出現的得月樓景象,是來自府君的指引……
崔九陽緩緩抬起頭,看向身旁同樣注視著碗中景象的虎爺,兩人麵麵相覷。
“府君的意思是……”崔九陽遲疑了一下,開口說道,語氣中帶著不確定,“我們……我們還得再去得月樓中調查才行嗎?”
如今府君指引他們再去得月樓,難道那裡還隱藏著他們未曾發現的關鍵線索?
或者說,何非虛的消失,最終的答案,依然要回到得月樓去尋找?
泰山之上,山風依舊吹拂。
崔九陽和虎爺望著碗中那座虛幻而華麗的樓閣倒影,一時間,神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從山中出來的時候,時間尚早,還不到得月樓出現的時間,崔九陽與虎爺冇有彆處可去,便又在火車站前吃了一碗豆腐麵。
可在攤子上,崔九陽與虎爺聽見其他食客閒聊,說火車站最近又發生了幾次怪事,有幾個人失蹤,還有幾個人瘋了。
議論聲隨著夜風斷斷續續飄進崔九陽與虎爺耳中,兩人心口沉甸甸的。
他們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
雖說明知這些慘事並非因他們而起,但身有職責,眼睜睜看著無辜平民遭此橫禍,心中那份愧疚便在此時會難以言說。
就像是他們行動太慢,是他們未能及時查清真相,才讓這老百姓如此遭殃。
上一次來這家攤子吃豆腐麵,是在夜間遭遇白骨臉與那條巨蟒之後。
彼時驚魂未定,心有餘悸,再好的麵也味同嚼蠟。
今日重臨,本因得了府君的指引,心中有了方向,多了幾分底氣。
可誰知,心中比上次舒坦一些,便被這幾句閒言碎語徹底澆熄,碗中的豆腐麵彷彿瞬間變成了苦澀的黃連,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儘管食不知味,兩人還是強忍著那份堵心,三兩口將碗裡的麪條扒拉乾淨,放下銅錢,起身便走。
整個過程,兩人一言未發。
出了城門,虎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異常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九陽,此番去得月樓,務必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若力所能及,便是拚了這條性命,也要將事情了結。
倘若那白骨臉真如先前推斷那般,修為深不可測,咱們無力抗衡,那也要將所有內情探得清清楚楚,一絲不落地上報陰司。
我就不信,他修為高還能高的過府君去!”
自陽山一行崔九陽與虎爺所思所想往往不謀而合。
虎爺的話,正是他心中所想。
方纔在麪攤聽到那些話語,他便也下了決心,今日這得月樓,他們闖定了!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直奔那深山幽穀。
抵達山穀入口時,天色尚早,夕陽的餘暉正一點點被山巒吞噬。
得月樓還未出現。
時間一點點流逝,山風漸起,帶著林中的涼意。
終於,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夜幕徹底籠罩大地時,得月樓再次出現。
與前次所見一般無二,四個迎客郎如同從得月樓中飄然而出,分列兩側,臉上笑容,朝著穀口方向微微躬身施禮。
崔九陽與虎爺敷衍點頭。
兩人目不斜視,徑直朝著得月樓那朱漆大門走去。
一樓的喧囂,二樓的靡靡之音,與前兩次所見並無二致。
兩人對這兩層早已探查過,若得月樓真有貓膩,那必然隱藏在他們尚未踏足的三樓與四樓。
輕車熟路地穿過一樓,登上二樓,樓梯口的幾個迎客郎見到是他們,果然並未上前阻攔,隻是微微側身,讓出通路。
當兩人穿過二樓那片“銷金溫柔”的靡麗大廳,踏上通往三樓的樓梯時,守在樓梯拐角的迎客郎們也隻是象征性地抬頭瞥了一眼,便再度低下頭去,彷彿他們隻是兩道無關緊要的影子。
看來這得月樓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記錄著每一位到訪賓客的資訊,並以此來判定他們能夠登上的樓層資格。
映入眼簾的,是與一二樓極為相似的擺設風格。
迎麵而立一麵巨大的屏風,將三樓內部的所有景象嚴嚴實實地遮擋住。
然而,與一樓屏風上所繪的“人間極樂”、二樓屏風所呈現的“銷金溫柔”不同,這三樓屏風之上,龍飛鳳舞地書寫著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窮奢極欲”!
這四字墨色深沉,彷彿蘊含著無儘的**與罪惡,僅僅是看上一眼,便能感覺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奢靡與瘋狂撲麵而來。
而且,三樓的格局與二樓截然不同。
它並冇有被分隔成若乾雅間,而是整層樓都被打造成一個巨大的穹頂結構,空間開闊,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壓抑感。
大廳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張用整塊巨大的漢白玉精心堆砌而成的巨型賭檯,賭檯的邊緣和四角,密密麻麻地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即便是在光線昏暗的室內,也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將整個三樓映照得如同白晝。
三樓的客人並不多,他們一個個穿著打扮比二樓的客人更加華貴,非富即貴,但臉上卻大多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與麻木交織的神情,正圍著那張巨大的漢白玉賭檯全神貫注。
樓梯口位於三樓大廳的一個偏僻角落,相對隱蔽。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停留,徑直朝著通往四樓的樓梯口走去。
然而,兩個身著同樣服飾的迎客郎無聲無息地攔在了他們身前。
臉上依舊掛著人畜無害的“真摯”笑容,其中一人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地說道:“兩位貴客,想要登上四樓,需在小的們三樓先行‘賭通關’方可。”
崔九陽強壓下心頭的急躁,沉聲問道:“何為‘賭通關’?”
迎客郎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耐心十足地解釋道:“回貴客的話,所謂‘賭通關’,便是說,貴客需賭贏三樓所有的客人,直至三樓再無一人願意與您對賭,那時,貴客便具備了登上四樓的資格。”
崔九陽眉頭微皺追問道:“我且問你,這三樓,賭的是什麼?”
迎客郎道:“貴客有所不知,我們三樓與一二樓那些凡俗之地可是大不相同。一二樓玩的,不過是些銀錢財物,皆是人間俗物。而三樓,玩的,卻是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緩緩吐出四個字:“我們在此賭的,是‘人間之苦’。”
“人間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