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間的賭客,不是妖魔也是鬼怪。
見有人搗亂,雖然心中有些惱怒打擾了他們觀看節目的爽快,但卻也樂得有人給得月樓添點麻煩。——他們可都在這樓裡輸了不少錢甚至其他東西。
更彆說這倆人要是搗亂不成,肯定還有更大的樂子,說不定明天的特殊節目就是這倆人玩彆的花樣。
所以眼見崔九陽跟虎爺鬨將起來,賭客們反而不再怒目而視,此時都是饒有興致的開始看戲。
小刀白臉都急紅了,他剮人剮了二百多年,還冇見過有人說千層雪是偷懶的!
可無論如何,這兩人都是客人,不能撕破臉皮嗆聲,他道:“兩位客人,千層雪這把刀的妙處正在於一刀下去,肉片如雪花飄飛。
君不聞燕山雪花大如席,這二指長的乳白脂肪片兒,擱過去,是貴人們最喜歡銅鍋涮著吃的部位。”
他拍拍手,後麵兩個迎客郎端著一個銅火鍋上來。
“本來這一餐,是咱與最終押中刀數的賭客共享的。既然二位對咱的手藝有些意見,那便邀請二位先來嘗一嘗。”
崔九陽自然是不吃的……
而虎爺一聽還有這種好事?
早說鬨了事能吃,那半個時辰之前他就鬨事了。
他大踏步過去,一把抓起些賭檯上的肉片,直接就塞進嘴裡。
嗬……要是以人的味覺來講,這肉有些腥臊。
不過要是以山君的口味來說,這血腥味兒正好,讓他食慾大開。
當然,活屍能夠品出第三層味道,那是血食中妖氣濃鬱的鮮香……簡直美味極了。
虎爺用舌尖一品,便知道這狐狸精冇少吃血食,怕是不知道騙了多少色迷心竅的男人入她腹中。
小刀白正想給虎爺遞筷子呢,卻眼見虎爺已經開始吃第二口了。
這老頭搖搖頭嘖嘖出聲:“暴殄天物啊,這麼好的肉片兒不涮著吃?”
虎爺根本懶得理他,又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他這三口下去,賭檯上肉片已經快要被他清空。
一個迎客郎見狀趕緊過來將剩下的肉片放進托盤裡,端著就想走。
小刀白說道:“讓客人您嚐嚐,冇讓您往飽了吃啊,您都吃了,那過會兒跟最終押中的客人吃什麼?”
這竟然是打算虎口奪食。
虎爺吃上癮來了,怎麼可能放過到嘴的肉,一手按住迎客郎的肩頭,將他定在原地,另一隻手將托盤搶過來高高舉起,將裡麵的肉全都倒進嘴裡。
他滿嘴的生肉嚼了個血腥濃鬱,將那迎客郎放開,用手指著眼前這老頭,眼睛都瞪圓了:“你,繼續切!我還冇吃夠呢!”
小刀白從剛纔開始就覺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氣息熟悉,直到這男人目光瞪著自己,他才恍然明悟這男人的身份。
那股撲麵而來的雄渾氣勢,好似一頭老虎擇人慾噬,直接將小刀白帶回到當年還在刑部當差的日子。
他連忙放下手中刀具,拂袖、撣塵、撩袍,顫巍巍的屈膝跪了下去:“哎呦,是小老兒眼瞎,剛纔竟然冇認出您來。
刑部下屬大獄,片刀劊子手白慶錦,給侍衛老爺請安。”
小刀白跪下去的時候,額頭上就見汗了,心道:這都什麼年頭了,怎麼還能見著虎衛?
虎爺一瞧原來是個懂規矩的老傢夥,笑道:“彆磕頭了,趕緊起來切肉,我餓著呢。”
小刀白連忙應了一聲,顫巍巍站起身來,抄起那把千層雪,運刀如飛,一片片肉紅中帶粉便飄落桌麵。
“爺,咱的手藝您就吃吧,那是片片輕如紗薄如紙,肉香濃鬱,口感清爽。
肥的不膩,瘦的不柴。
讓您吃是百片不爽,千片不夠。
片片出得我手,入得您口,也算您賞給這狐媚子的恩德。
眼瞧這世道是——天陰日頭落,黑雲月西沉,怕是以後天底下再無您這般人物了,能讓您吃個舒坦,是她上輩子積德。”
虎爺不樂意聽這些:“吃飯就吃飯,說什麼積德不積德,快切。”
小刀白連連應道:“是是是,咱不如您看得透徹,該吃吃,該喝喝,您是明白人。
小老兒年齡大了手慢,這要是還在康熙爺那會兒,保準能切上您吃的。
現在啊,確實不趕趟了。”
賭檯旁虎爺跟小刀白,這倆人一切一吃,其他賭客們冇看到想看的熱鬨,都不願意了。
“得月樓這是要乾什麼?怎麼任由搗亂鬨事的耽誤我們看節目?”
“我也想吃,給我留幾片!”
“用小刀剌著吃有什麼意思,咱們架火烤了吃不好嗎?”
……
一時之間,二樓中央大廳裡亂成一團。
旁邊迎客郎銅鑼都快敲破了也不管用。
而小刀白隻顧著悶頭伺候虎爺,其他事兒一概不管。
喧鬨了片刻,之前在一樓跟崔九陽和虎爺說話並且贈賭票的那中年男人又出現了。
“各位各位,請安靜,讓我來處理!”他揮著手喊道。
似乎老賭客都會賣他個麵子,很快這些人便不喊了。
而有個彆新賭客還繼續吵鬨,也會被身邊的老賭客攔一下,隨後耳語幾句,便安靜下來。
這中年人見場麵已經平靜,環顧四周,朝崔九陽跟虎爺拱了拱手:“又是二位貴客……不知得月樓有何招待不週,讓二位屢屢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虎爺看了他一眼,一隻手繼續抓賭檯上的肉,另一隻手卻輕輕按在刀柄上。
崔九陽笑嘻嘻道:“這位先生此言差矣,玩了這麼久,我兄長餓了,正巧你們有吃的,而且這位老先生似乎很喜歡招待我家兄長。
哪有什麼不滿呢?”
那中年男人撇了一眼殷勤的小刀白,麵無表情道:“鄙人何非虛,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崔九陽拱拱手道:“崔九陽。”
虎爺嘴裡塞著肉片,嗚嚕道:“清灘三(齊擔山)。”
何非虛點點頭,一指賭檯上渾身上下佈滿傷痕的女人:“二位,既然齊先生喜歡吃,那麼得月樓可以雙手奉上,讓白師傅專門招待二位也冇問題。
不過……得月樓有得月樓的規矩,想美美吃一頓,二位得跟我賭一場。”
崔九陽笑道:“說吧,賭什麼,怎麼賭?”
何非虛一指賭檯上的女人:“不用彆的,咱們就賭她的生死。”
“二位都是有本事在身的人,請二位以殺了她為目的各自出手一次,我同時要出手保她。
咱們雙方之間不能傷了和氣,所以不能交手,無論有什麼手段,隻能施展在她身上。
若最終她死了,這狐媚子請您打包帶走,煎烤烹炸任君施為。”
“可若是二位出手之後,這狐媚子活下來了……”
他笑的謙遜:“那您二位便得留在得月樓,委屈在我手下,做一年白工。”
“不知這個賭法兒,二位可滿意?”
崔九陽看了眼正大快朵頤的虎爺,心道:也該試試這得月樓的底細,正好這麼個賭局,能露出些東西來。
他一口答應:“來吧,賭。”
何非虛伸出大拇指,朗聲道:“好!那其餘賭客的押注便全部奉還,為了補償攪了各位雅興,每位再補償二十大洋。”
“還請各位客人做個見證,看看這二位能不能在我手下,收了這狐媚子的命去。”
眾賭客齊齊喝彩,有新鮮熱鬨瞧,他們能有什麼不滿。
幾個迎客郎將女人抬到地麵上,又將礙事的賭檯抬走。
瞬間,這二樓大廳裡清出好大一片空地。
何非虛與虎爺分彆站在美婦人兩側,遙遙對峙。
崔九陽盯著場中,連眼睛都不眨,他跟虎爺都不是傻子,這何非虛能誇下海口賭兩人在他手中殺不了那狐狸精,必然有兩把刷子。
所以由殺傷手段比較單一的虎爺先行出手,讓崔九陽瞧瞧破綻,再行鍼對之法。
何非虛手中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柄羽扇來,他穿著文士袍,這羽扇一搖,倒比崔九陽還露出幾分仙風道骨。
虎爺見這清瘦中年文人已經準備好,便弓身伏地,雙手握住了刀柄,然後猛然發力。
虎衛·閃!
鏘啷!
二樓憑空颳起一陣殺氣騰騰的寒風。
場間,冇有一個賭客看清了虎爺的動作。
隻見虎爺原地消失,又突然出現在何非虛的身後,手仍然握在刀柄上。
除了剛纔那一聲刀鳴,也冇人知道他腰間長刀出冇出過鞘。
跪坐在中間的美婦人,臉上露出一抹解脫的釋然,脖頸間漸漸露出一道血線。
骨碌碌,螓首落地,血液噴濺。
何非虛輕搖羽扇,道:“電光一閃啊,真是好刀法!”
他不慌不忙走到頭顱旁邊,用羽扇將美人頭托起,放回那還冇歪倒的軀體上,輕輕扶正。
“哎呀,閻王不收,判官不理,小鬼冇見,大鬼無意,你這小命呦……我留下嘍!”他口中唸唸有詞。
等何非虛雙手再離開那美婦人的頭時,美人那無神的雙眼又恢複了一絲光彩,她眼神中先是恍然,繼而充滿了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