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龜爺,您休息,我們回去問問判官司,這單子許是有些紕漏。”
“嗯嗯,你們去吧。”
這龜雖壽是泰山府君親自下令,其壽萬年,所以這大烏龜在陰司裡頗有名聲。
畢竟府君作為陰司主宰,一舉一動陰司上下無不牽扯。
是以陰司中人都跟龜雖壽認識,見了麵也會相互寒暄打打招呼。
好半晌,龜雖壽的聲音響起來:“九陽,行了,鬼差走了。你這邊已經上書府君,有定魂珠在,府君那裡應該會修改文書。
那兩位鬼差回去覈對的時候,你這位朋友的名字就不在生死簿上了。”
崔九陽這才抬起頭來,收回了維持陰陽八卦陣的靈力。
山風吹來,將瑩瑩水霧吹散,露出單膝跪地的崔九陽和已經是一具死屍的虎爺。
崔九陽又在腦海中回憶了一遍江西趕屍法——太爺不太看得上這種簡單方術,隻是當作修行心得中的印證之法記了下來,所以描述不是非常詳細。
而崔九陽此時正需要這趕屍之法,讓虎爺能夠恢複行動。
現在虎爺的狀態屬於死人冇死透。
**完了,不過魂魄卻被定魂珠留在體內。
此時魂魄無法操縱自己的軀體,無法像活人狀態的時候那樣如臂指使。
按照崔九陽的理解就是——操作係統下線了,硬體跑不起來。
而趕屍之法,就是將操作係統安裝在硬體上,這樣……
嗯……崔九陽設想了一下。
這樣虎爺不就變成殭屍了?
嗐,不管了,先讓他動起來再說,不然魂魄老是冇有依附,很容易受損。
江西趕屍之法並不複雜,其本質上是——送葬。
客死他鄉之人要回鄉安葬,屍體卻無法長時間運輸,往往半路上就腐爛發臭。
贛南的術士們便研究出了趕屍之法。
號稱“屍行千裡,魂歸故裡,不腐不臭,葉落歸根。”
所以看似恐怖的趕屍人,其實都是送死者回家的好心眼術士,他們行走在山川河流之間,將一個個無處歸家的亡魂送回家鄉。
這也是為什麼贛南趕屍人往往長壽,主要就是因為送人歸鄉,積攢了深厚陰德。
崔九陽手蘸硃砂,在虎爺眉心畫上行屍符,撿了兩根枯樹枝相互敲著,權做梆子聲。
“天清清,地靈靈,八極法旨到,起屍借道行!”
“行”字落地,崔九陽一指虎爺的屍體,按照設想,此時虎爺應該睜眼站起來纔對。
不過此時他卻一動不動,躺在那裡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難道畫錯符了?
還是咒冇唸對?
崔九陽檢查了虎爺腦門上的行屍符,感覺冇什麼錯誤,便又來了一遍!
“天清清,地靈靈,八極法旨到,起屍借道行!”
“行”字落地,虎爺還是一動不動。
崔九陽有些納了悶兒,又過去檢查虎爺腦門上的符咒。
他蹲下來,一筆一劃的看。
突然,虎爺睜眼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崔九陽的脖頸!
“吼~!”他嗓子裡發出一聲虎吼。
嚇得崔九陽向後急退,雙手從袖中伸出時,十指之間指縫中夾滿了雷符火符金光符……
正要將所有符一齊扔出去,他卻看見了虎爺嘴角那一抹狡黠的笑容。
“媽的,你嚇唬我啊。”崔九陽這才鬆了口氣。
虎爺咧嘴笑道:“跟你開個玩笑嘛。”很難想象一直嚴肅的虎爺也有這樣的一麵。
也許生死之間,人總會有些變化。
虎爺神色輕鬆,將定魂珠拿在手中,站起身來,活動活動手腳,感覺好像略有些生澀,不過適應了一下也冇什麼大問題。
突然他皺起眉頭,似乎是覺得背上不太舒服,反手撓了半天,好像撓下來點什麼,在手裡撚撚看了看,扔給崔九陽。
崔九陽冇看清是什麼就接住了,張開手掌低頭一看……是一枚染血的彈頭。
“大恩不言謝,九陽。”崔九陽抬起頭,正對上虎爺亮如大星的虎眸。
旁邊龜雖壽插話道:“九陽,這行屍之法……確實有用。不過如此取巧,不是長久之計。
三五個月或許還能支撐……
若時間再長,他的魂魄將再也無法附著任何肉身了,到時候……隻能去修鬼仙。
鬼仙雖也算正道之一,但冇有肉身始終要低人一等。”
它搖晃著大腦袋:“……你們不如往泰山一趟,親自去拜一下府君,若府君能賜下個法子,那麼萬事大吉。
若府君懶得理會,你這朋友半人半虎,魂魄特殊,也許鬥姆宮老孃娘那裡也能有些緣法,她喜歡這些古怪。”
說完,龜雖壽便慢慢下沉:“定魂珠放在你朋友身上吧,他魂魄不穩,有這東西在身總能有把握些。
珠子還不還給我都行,當年府君將這東西給我的時候也就是隨手一賞,如今能用來救人一命,真也是我的陰德。
而且看這樣子,說不定將來九陽你還用得上。
走了,我有些困了,還得繼續睡。
九陽,下次找我不要往水裡扔石頭,喊喊就行,我聽得見。”
最後幾個字已經是在水中咕咕嚕嚕冒著泡說的了,這大烏龜急著睡覺,連潭水邊二人道謝的話也不知聽到冇聽到。
崔九陽與虎爺在潭水邊跪地,給這兩千多歲的老烏龜磕了三個頭,才轉身離開。
那一牛一馬這會兒功夫怕是都到家了,兩人便隻能步行。
山風穿林而過,他們兩個在林中朝陽山縣城走.
暮色已經降下,兩人在昏暗的樹林中,渾身上下的血跡都變成絳紫色。
幾隻即將歇息的山雀被崔九陽說話的聲音驚起,嘰嘰喳喳的在樹枝上跳躍。
“回陽山,殺了那狗官和妖道,咱倆去一趟泰安府,把你這條命想辦法保住。”
虎爺笑道:“狗官和妖道一定要殺,隻是……咱們去泰山,府君能理會咱們?
那是什麼神仙啊,我又何德何能……”
崔九陽琢磨著虎爺說的有道理,泰山府君能看上他們這兩根蔥?
可是太爺那情況……他也隻好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咱們還是泰安合適。
唉……要不是……其實我太爺應該也有辦法。
我之前在龜雖壽麪前冇敢說,雖然它一臉老實,但我怕說了再出什麼幺蛾子……”
“我太爺修煉出了點岔子……怕是剩餘那點功力,冇法救你。
給他寫信詢問指點……倒是行,不過這年頭信能不能送到全靠緣分,我又居無定所,通訊也不方便。
現在我修為還不夠,等這次弄死那狗官和妖道,說不定得了機緣,修為提上去。
到時候就能攢五猖兵馬冊嘍,隨便抓個跑得快的妖怪當小弟,跑腿的有了,到時候給他寫信,問問他有冇有存留的鬼仙啊、殭屍啊修煉之法。”
虎爺靜靜地聽著崔九陽說這些,心中一動:“九陽,若是我能從泰山上得了活命的法子……今後我就跟你遊曆天下吧。”
崔九陽哈哈一笑,看著他:“怎麼?不守護你的陽山百姓了?”
虎爺隨手摺了根草叼在口中:“我想出去看看,看看這世道到底怎麼了。”
崔九陽癟癟嘴:“我倒是知道這世道怎麼了,隻是還冇親眼看過。”
二人說話間,天已經徹底黑了,一路的上坡也在此時走到山頂。
這隻是一座無名石頭山,山頂上被風吹了不知多少年,一點土壤也冇留下。
於是這山頂光禿禿的,形成一片石頭平地。
兩人此時登頂,走出圍著山頂鬱鬱蔥蔥的密林,恰好見到雲海初開,一輪明月懸在天上。
月光如水,照在這石頭山頂上,夜霧輕薄中,山頂處通透如琉璃罩頂。
二人一時無聲,佇立石上,看著天上冰輪光轉。
不約而同,轉頭看向陽山縣城的方向。
…………
陽山城中,肩膀上纏著繃帶的孫老道與陳知事,正坐辦公室中密謀。
兩人煤油燈點到最亮,拉著窗簾,外麵明亮的月光絲毫也不能照進房間。
孫老道說道:“先不管齊擔山的死活,咱們起碼要調查出他那個同黨崔九陽的情況。”
陳知事道:“他是個算命先生,從西邊來的,有些手段。
他經過河陽村時,兩天時間,就在老林子裡將河陽村失蹤了快二十年的人找回來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孫老道:“孫道長,你們是同行,這崔九陽得是個什麼修為?”
孫老道搖搖頭:“知事大人,天下修行之人各有各法,隻憑這件事和他在集市上那兩手障眼法,判斷不出他的修為。”
陳知事攥了攥手掌:“那,恐怕夜長夢多……我想我們送丹藥去濟南的事,不能拖延,需要速速動身。”
孫老道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將所有緝拿隊都帶上,走陰山縣到東泰縣,經過泰安府去濟南府。”
“這是最短的路徑,齊擔山冇死也得是重傷,他那同黨就算舍了他獨自追上來,也不可能從這麼多緝拿隊的保護中傷害我們……”
陳知事也不知聽冇聽清孫老道的計劃。
他的眼睛被桌邊一抹金光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對繡著金線的肩章。
他眼前又浮現出那日齊擔山大聲喝罵的樣子。
“狗官!”
“你是狗官!”
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
擔山,何苦咄咄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