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要開一門新課
“所謂‘用’,是此課程不講空泛理論,而專註於探討與練習,如何運用當下活生生的語言,即我們口中說的白話,去寫作能讓販夫走卒、婦人孺子都看得懂、聽得進的文章。可能是講解時事的評論,可能是普及常識的說明,可能是鼓舞人心的故事,也可能是揭露弊病的檄文。形式不拘,但目標明確:讓文字成為工具,而非裝飾;讓思想能夠流動,而非凝固在少數人的書齋裡。”
蔡元培聽得極為認真,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所謂‘活’。”
沈知行繼續道。
“便是教學方法。晚輩不希望這隻是一門先生在台上講、學生在台下記的課。我想帶學生走出紅樓,去市井,去茶館,去市集,去聽聽北平的洋車夫、店鋪夥計、衚衕裡的百姓真正在說什麼、想什麼、關心什麼。然後,回來嘗試用最直接、最有力的白話,寫出能回應他們、啟發他們的文字。甚至,可以嘗試辦一份麵向普通市民的通俗小報,作為課程的實踐園地。”
這個設想顯然超出了蔡元培的預料。
他身體微微前傾,眉頭蹙起,似乎在消化這番極具衝擊力的教學構想。
帶北大學生去市井?
辦通俗小報?
這完全打破了傳統大學課堂的邊界。
“沈先生。”
蔡元培緩緩道,語氣裡聽不出褒貶。
“你這門課,若開起來,恐怕不止是‘新課’,在許多人眼中,簡直是‘異端’了。北大學生,國之未來棟樑,你讓他們去與引車賣漿者為伍,學寫市井文章……這番苦心,那些視文言為圭臬、視雅馴為學問根本的先生們,恐怕很難理解。辜鴻銘、劉師培諸位,第一個便要反對。”
“晚輩知道。”
沈知行坦然迎上蔡元培的目光。
“然校長當初力排眾議,請陳仲甫先生來主持文科,刊行《新青年》,倡導文學革命,不正是為了打破枷鎖,引入活水嗎?文言白話之爭,表麵是文字形式,內裡卻是知識權力之爭,是思想到底應該被誰掌握、為何人服務之爭。晚輩此課,誌不在否定文言之美、之價值,而在為白話,為我們四萬萬人日常使用的語言,爭一個堂堂正正的‘用武之地’,證明它同樣可以承載深刻思想,進行有效溝通,喚醒沉睡人心。這,或許比單純在《新青年》上寫文章爭論,更具實踐意義。”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懇切。
“蔡校長,國家病在骨髓,非猛葯不能救。這猛葯,既要有人研製,更要有人想辦法讓病人願意喝、喝得下。晚輩不才,願做這後一件事的嘗試者。成與不成,總需有人先行一步。若因懼怕爭議與非難便裹足不前,則‘相容並包’之精神,又從何體現?北大引領風氣之先的擔當,又從何談起?”
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力量。
沈知行將課程的意義,拔高到了與北大立校精神、與時代使命相契合的高度。
蔡元培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沈知行,望向樓下漸漸熱鬧起來的校園。
幾個學生正激烈地比劃著爭論什麼,一個穿著長袍的教授抱著幾本厚書匆匆走過,更遠處,工友正在清掃落葉。
這個古老的國度,這個古老的學府,正在新與舊的撕扯中,艱難地尋找著方向。
良久,他轉過身,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溫和而堅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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