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庸之和林振南，確實有幾分私誼。
無關乎金錢，主要是對很多事物的看法，兩人頗為一致。
在吳庸之眼裡，林振南是一個很有遠見的人，遠非一般隻盯著銀錢的商人可比。
榮德周邊的幾個縣盛產井鹽。
靠鹽業發家的著實不少。
財力能排川省前十的，最少有五個都是這一帶的鹽商。
但能看到世界變化，還不惜花費重金做出改變的，唯有林振南一個人。
林家這幾年的快速發展，脫不開林振南的大刀闊斧。
隻可惜天不假年，正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時候，竟然因病亡故。
當初乍聞這個訊息的時候，他也是哀歎了好久。
現在他的公子登門拜訪，吳庸之也是覺得很有必要見上一麵。
一是聽聽年輕人的想法，第二也要談談自己的看法。
林家鹽業的機器化，還得繼續往前走。
唯有提高效率，將來才能和洋人一較長短。
不然僅靠人工汲取鹽水，這個行當，遲早也得落入洋人手裡。
腦海裡轉動著，依舊閉著眼睛的吳庸之，已經做出了決定。
“先見邱昌明，讓那位林公子再稍等。”
“另外遣人去告知汪同知，就說我得晚到半個小時。”
“……是。”
小吏遲疑了一下還是應了下來。
又給吳庸之的茶盞續了水，這才慢慢吞吞的出了門……
先見了邱昌明。
彙報講武堂學子成績，隻是附帶。
兩人最後商談的，則是總督衙門又給講武堂撥了一千兩的款項。
一是提高夥食標準，二是設了一筆優學獎。
勉勵成績突出者。
邱昌明滿意而歸的時候，初夏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差房裡也亮起了昏暗的電燈。
而吳庸之，盯著電燈怔怔出神。
總督府後衙的發電房，就是林振南捐建的。
當時一塊建成的，還有林家鹽場的一座規模更大的發電場。
而按當初林振南的說法，要想把川省的工業發展起來，解決電力是第一要務。
他也有心，在平都再建一座規模更大的發電廠。
現在流行一個詞，叫開明士紳。
吳庸之以為，整個川省的士紳，大概也隻有林振南當得起這個稱呼了。
林逸和陳孝堂，就是在吳庸之感懷著這些的時候，被小吏引進差房的。
“見過吳先生。”
陳孝堂先開了口。
說著話，還對著坐在桌案後的吳庸之，打千施禮。
“吳先生。”
林逸拱手，感覺還是這個姿勢更舒坦一些。
“賢侄，時常聽你父親談起你，快坐。”
吳庸之臉上浮現笑意，從桌案後起身後又對小吏吩咐道：“看茶。”
他是真聽林振南，談起過林逸。
當然，言語間自然是犬子不成器。
不過就衝幾年前，眼前這小子非要鬨著留洋這事兒，吳庸之就對他感觀不錯。
畢竟是有想法的。
落座，看茶。
林逸也是打蛇隨棍上，直接稱呼起了吳庸之伯父。
他先是感謝了幾個月前林振南的喪禮，吳庸之遣人送去的帛金。
隨後就直陳道：“伯父公務繁忙，小侄就有話直說了。”
“這次求見，是有兩樁事，想勞煩伯父幫忙。”
吳庸之眼睛忽閃兩下，詫異著年輕人的直接，隨後笑道：“先說來聽聽。”
“第一件事兒，是小侄有心投軍報國，想在伯父這裡尋個門路。”
“第二件，是家父的遺願。”
“不知家父在世的時候，有冇有向伯父提起過，他有誌投身實業？”
“……倒是談起過這事兒。”
吳庸之稍稍遲疑，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是準備繼承父誌？
“吳先生，我家老爺在世的時候，就在籌劃興建一座鐵廠。”
按照事先計劃，陳孝堂這時候接過了話題。
“不過之前一直冇什麼具體眉目，想來是冇給吳先生講過。”
這話已經再明顯不過。
吳庸之的眼睛更亮：“所以，現在有了進展？”
“對。”
陳孝堂點著頭，又從懷裡掏出了幾頁他謄抄的裝置明細。
上前一步遞交到吳庸之的麵前，道：“我們幾經聯絡，總算是和米利堅那邊的一座鐵廠，談定了一批裝置的轉讓。”
“這上麵是裝置清單，還請吳先生過目。”
臉上露出驚訝的吳庸之急忙伸手接過。
匆匆掃了一眼，眼睛又睜大了幾分。
有火力發電機，還有鍊鋼爐等等。
這些時日，他就在仔細研究龍安鐵廠和東瀛人合作的事情。
是以對這些都是頗為瞭解。
一看清單上標註的功率和容量之類的資料，眼睛都開始冒光了！
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先是一眼掃過，接著又認真的研讀一遍。
好一陣之後，吳庸之長舒一口氣，隨後有些不確定的問道：“這麼多的裝置，都談妥了？”
“定金已經交付了。”
陳孝堂說著，回頭看了麵帶微笑的林逸一眼，又道：“老爺在世的時候，因為事情不確定，就一直冇對外提及。”
“現在事情終於有了一些眉目，按老爺原本的計劃，就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聽著他這麼說，吳庸之調整了一下坐姿，迫不及待道：“下一步是什麼計劃？”
隻按清單上的裝置看，如果這座鐵廠建成，規模可絕對小不了。
年產量怎麼也能超過一萬噸。
雖然還是比不上漢陽鐵廠的規模，但這次可是連技術一塊都買下的。
那就意味著能冶煉出精鋼來！
不說建成之後稅收這事兒。
單單在任內興建一座有著先進工藝的大鐵廠，那就是總督大人實打實的功績！
更不要說，有這事兒做前提。
東瀛人那邊，也得在龍安鐵廠合作這件事兒上，做出讓步來！
“我家老爺想過請人尋一處合適的礦藏，從頭建一座鐵廠。”
“不過這事兒麻煩不說，時間上怕是也要延宕很久。”
“所以我家老爺在去世前，就有過一個大膽的想法，那就是想辦法推動龍安鐵廠官商合辦。”
“龍安鐵廠的境況，我們之前做過一些瞭解。”
“空守寶地，卻因為裝置落後產能低劣。”
“加之在冶煉技術上也與洋貨相去甚遠，所以隻能生產一些粗鋼。”
“但這是現有的資源，而我們林家現在又有裝置和技術，無論怎麼思量，如果官商合辦，都是天作之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