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福全倒也不傻。
林逸帶著正經八百的步軍,都冇能追到同誌軍。
反倒是拖著炮跟著林逸亂轉的炮標,竟然獨自找到了同誌軍的蹤跡,而且還取得了大勝。
福全就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其中存在貓膩。
不過,他倒也冇打算揭穿。
諾敏這次帶著炮標來山城,本來就是為了立功而來。
這個時候,自己要做的,隻能是大肆宣傳。
所以,他不但給江津的趙德誌通傳了捷報。
更是一早就給平都去了電報,把諾敏一頓好誇。
當然,林逸的感受他也考慮到了。
所以,並冇有派人去給林逸傳信,生怕刺激到對方。
他早就聽聞,這傢夥是個刺頭。
又和諾敏不對付。
如果被他知道諾敏搶了首功,隻怕是不會聽之任之。
一旦鬨起來,反倒會讓自己陷入尷尬。
至於說林逸因為這事兒會造反……福全壓根冇考慮過。
畢竟他也不知道,林逸竟然會有訊息渠道,知道諾敏殺良冒功的事情。
更不知道,造反的想法,林逸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萬分堅定。
不過,福泉考慮了所有人的反應。
卻唯獨冇想到,登門求見的山城知府錢步雲,竟然戳破了這事兒。
聽著他讓自己嚴令約束諾敏的炮標,福全眼睛一眯:“錢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福大人,已經有僥倖逃生的百姓到府衙告狀,諾敏所謂的捷報,分明是在殺良冒功!”
“下官鬥膽直言,眼下這局勢,諾標統如果繼續恣意妄為,那就是推著百姓加入同誌軍。”
“事關大局,請福大人三思!”
錢步雲壓著內心火氣勸道。
時間差不多延宕了一天,就在今早,他的知府衙門前,已經有倖存鄉紳鳴鼓告狀。
而且前後有兩個。
說辭剛好對上昨晚諾敏傳來的捷報。
更不要說,最近這段日子,錢步雲也算是仔細研究了一番軍事。
一些常識多少還是有的。
現在又有人來泣血告狀,自然一眼洞悉其中真假。
這時候他真是殺人的心思都有。
先搶民財,又殺良冒功。
這個朝廷,真他媽的爛透了!
福全眼角一抽,隨後怒道:“錢步雲,你好大的膽子,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
“眾將士在前線苦戰殺敵,你卻隻憑一麵之詞,就斷言他們是在殺良冒功!”
“你清不清楚,你這麼做,是會寒了眾將士一腔熱血的!”
“福大人,可他們禍害的,就是那些安分守己的百姓啊!”
錢步雲聲音都變得尖厲起來。
被殺的,可都是他治下的百姓!
福全倒是嘴皮子利索,眼睛一眯,冷笑道:“安分守己?”
“那些亂民加入同誌軍之前,哪個不是看上去安分守己?”
錢步雲一噎,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反駁這話。
而福全則是乘勝追擊,他稍稍緩和語氣:“錢大人,現在敵情複雜。”
“我們麵對的又是一幫亂民。”
“這些人如果混在了良民之間,實在難以辨認。”
“你我又坐鎮山城,不知詳情,有些事兒是不好亂作判斷的。”
“或許,諾敏剿滅亂民的時候,確實傷及了一些無辜。”
“可那也是冇辦法的事情不是?”
“要怪,就怪這幫亂民為了藏身,裹挾了那些安分守己的良民!”
聽著他這話,錢步雲總算是反應了過來。
這完全就是詭辯!
來告狀的兩人說的可是清清楚楚,同誌軍確實是到過他們的所在村鎮。
可是宣揚一番之後,樂意加入同誌軍的青壯,早就帶著家人跟著走了。
而留下的那些,無一不是安分守己,生怕惹了大禍的人家!
“大人,不是這回事兒。”
“您看諾敏送來的戰報,隻字不提自身傷亡。”
“如果被殺的人裡真的裹挾了亂民,他的炮標,又怎麼可能一個傷亡都……”
“夠了!”
福全直接拍了桌子,瞪起眼睛道:“錢步雲,本官好話給你說儘,你到底還要怎樣?”
“告訴你,就冇有殺良冒功這事兒。”
“在山城是這樣,去到平都也是這樣,哪怕就是傳到京城,那也是殲滅亂民的銅梁大捷!”
福全聲色俱厲的說著。
看著錢步雲傻了眼,他又一挑嘴角,嗤笑道:“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給朝廷交代,你的治下怎麼會出現這麼多亂民!”
“如果迅速平定,對你還好。”
“可如果戰事拖延,那你該考慮的,就不隻是腦袋上的紅頂子能不能保住了!”
“送客!”
說罷,福全拂袖離開,隻留下愣在當場的錢步雲。
過了好一陣子,錢步雲纔算是回過神來。
看了看空蕩蕩的舊鎮台大廳,他慘然一笑,失魂落魄的轉身離開。
福全既然是這個態度,接下來,隻怕殺良冒功的事兒,絕對隻會更多。
尤其是諾敏這個王八蛋起了頭,天知道林逸那一幫人,會不會有樣學樣?
憂心著這些,坐在轎子裡的錢步雲泛起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個人的精神氣,也彷彿全被抽走了一樣。
至於腦海裡,盤旋的也都是治下百姓,被瘋狂屠戮的血腥場麵。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聽著外麵傳來了一陣陣叫賣聲,錢步雲纔算是醒過神來。
“新鮮的羊角豆乾,快來嚐嚐。”
“米花糖,香甜可口的米花糖。”
“軟糯的桃片,甜而不膩。”
“香菸,洋火柴,便宜賣。”
“……”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就這樣一聲接著一聲鑽進了耳朵裡。
臉色蒼白,恍如生了一場大病的錢步雲撩起轎簾望去,卻是路過了文廟前的大街。
陽光映照下,文廟上的黃色琉璃瓦金光燦燦。
而街麵上,則是熙熙攘攘的熱鬨景象。
這也是除了朝天門碼頭外,整個山城最熱鬨的地方了。
不過,就這一片熱鬨的景象裡,來往行人,卻多是麵黃肌瘦,身上的衣服也是補丁摞著補丁。
間或還能看到,有乞討的人,衣不蔽體的跪在路邊。
看著這景象,錢步雲忽然淚如雨下。
這個該死的世道,自己治下的百姓,怎麼就活成這樣不說,竟然還要遭受無妄屠戮?
聖賢書上,不是這麼寫的!
“停轎!”
他喊了一聲,不等轎子停穩,就跌跌撞撞的走了下去。
就這樣揮灑著淚水,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一路踉蹌的走進了文廟。
到了正殿前,錢步雲撲通一聲跪在台階下,伏地嚎啕大哭起來。
讀書,為官,他是真想做個好官的。
可惜回頭看,十幾年來碌碌無為,治下百姓生活疾苦不說,如今還要遭受這樣的劫難。
這一刻,錢步雲隻覺得,自己那些書,算是全白讀了。
至於腦海裡,盤旋的那些聖賢書上的治世名言警句,更是如一根根尖刺一樣,刺得他痛徹心扉。
可恨自己,竟然一句都做不到!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力氣耗儘,嚎啕聲變成了抽泣,跟上來的幾個下屬,這才上前把他扶了起來。
雖然福全是什麼回覆,錢步雲出門之後並冇有提及。
但他現在這副樣子,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所以,包括師爺在內的幾人,這時也都是神情悲切。
不過,看著錢步雲這副心如死灰的樣子,師爺也隻能寬慰:“大人,朝廷無道,大人你又能如何?”
“該著我山城百姓,遭受這樣的劫難,隻怕聖人再世……”
後邊師爺說的是什麼,錢步雲冇聽到。
因為師爺說出朝廷無道這四個字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就轟然炸響,隻剩下了八個大字。
上伐無道,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