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府城內的鎮守公署，往日裏的喧囂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滿地散落的檔案、摔碎的瓷器，還有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焦躁與絕望。
江津一戰，麾下最精銳的部隊四個小時被全殲，旅長張清平被生擒的訊息傳來，已經整整一天了。這一天裏，劉輝沒有歇斯底裡，也沒有慌不擇路地亂下命令，隻是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廳裡，對著牆上的川省地圖，坐了整整一夜。
身邊的幕僚和將領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都以為，這位年輕的大帥會紅著眼下令，帶著剩下的兩個旅死守敘府，和林少川拚個魚死網破。畢竟是他經營多年的老巢，是劉家在川省立足的根基，丟了敘府，就等於斷了根基。
可天光大亮之時，劉輝終於站起身，轉過身看著一眾部下，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開拔，所有軍械、糧草、現款，能帶走的全部打包，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兩個時辰之後，全軍往鄂西撤退。”
“大帥！不可啊！”參謀長第一個沖了上來，滿臉的難以置信，“敘府是我們的根基，經營了這麼多年，怎麼能說丟就丟？我們還有兩個旅的兵力，城防工事堅固，隻要我們死守，林少川就算能打，也未必能輕易拿下敘府！更何況，中央那邊已經答應了會給我們支援，我們再等等！”
“等？等什麼？等林少川的三個師把敘府圍起來，我們想走都走不了了？”劉輝冷笑一聲，眼底沒有半分慌亂，隻剩下冷靜與決斷，“你們真以為吳佩孚會給我們支援？他不過是拿我們當槍使，想挑動我們和林少川內鬥，他坐收漁利。如今我們精銳盡失，沒了利用價值，他怎麼可能為了我們，跟兵鋒正盛的林少川硬碰硬？”
他走到地圖前，指尖劃過敘府的位置，聲音沉穩，字字都戳中要害：“林少川吞了我們第一旅，兵鋒正盛，三個主力師三麵壓過來，劉湘在成都坐山觀虎鬥，巴不得我們和林少川兩敗俱傷，絕不可能出兵幫我們。北洋的支援是畫餅，周邊的小軍閥全是牆頭草，我們死守敘府，就是死路一條，最後隻會落得個和楊森一樣，下野的下場。”
這就是劉輝的獨到之處。他能在民國亂世的川省混戰中縱橫數十年，從一個年輕的保定軍校畢業生，成長為割據西康的“西南王”，靠的從來不是一味的悍勇，而是能屈能伸的隱忍，和對局勢精準到極致的判斷。
他看得很清楚，如今的局麵，硬拚就是死路一條。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手裏的部隊還在，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若是為了一座敘府城，把僅剩的家底拚光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那我們去鄂西，就等於徹底投靠吳佩孚了？”一個將領低聲問道，語氣裡滿是不甘。
“投靠？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劉輝淡淡道，“吳佩孚想在川鄂邊境安一顆棋子，牽製林少川和劉湘，我們需要一個容身之所，儲存實力，等待時機。川省的局勢從來都是風雲變幻，林少川和劉湘遲早會有翻臉的一天，到時候，就是我們回來的時候。”
一番話說完，原本慌亂的幕僚和將領們，瞬間安定了下來。他們這才明白，自家大帥不是昏了頭，而是早就把所有的路都算清楚了。
命令一下，整個敘府的部隊瞬間動了起來。劉輝的部署有條不紊，後衛部隊負責斷後，燒毀帶不走的糧草、軍械和工事檔案；部隊分批撤離，帶著收攏的現款、軍械和家眷，沿著岷江東下，往川鄂邊境而去；甚至連城內的鄉紳，他也沒多為難，隻帶走了願意跟著他走的人，沒做任何劫掠燒殺的事，免得徹底得罪太狠，斷了未來回來的路。
撤離之前，他還特意擬了一封通電，通電全國，言辭間滿是“奉北洋中樞號令鎮守川南，獨木難支，被迫暫離敘府”的委屈，明麵上是給自己找台階下，暗地裏卻把鍋甩給了曹錕、吳佩孚。
兩個時辰後，劉輝帶著近五千殘部，徹底撤出了敘府，一路往鄂西而去。
他前腳剛走，後腳薛嶽率領的第一師先鋒部隊，就開進了敘府城。麵對一座空蕩蕩、沒有任何抵抗的城池，薛嶽也有些意外，當即給涪陵的林少川發了急電，彙報劉輝棄城逃往鄂西的訊息。
作戰室裡，林少川拿著薛嶽的急電，忍不住笑了笑，對著身邊的蔣百裡和楊度道：“這個劉輝，倒是比我想的更能屈能伸，是個聰明人。我還以為他會死守敘府，跟我們拚到底，沒想到竟然直接棄城跑路，去鄂西投奔吳佩孚了。”
“這就是劉輝的過人之處。”蔣百裡點了點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明知不可為而不為，不逞一時之勇，果斷放棄根基儲存實力，這份決斷力，放眼全川的軍閥，沒幾個人能做到。楊森就是太剛愎自用，才落得個下野的下場。”
楊度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笑著補充道：“不止如此，他臨走前的那封通電，也甚是高明。把鍋全甩給了北洋，既給自己留了麵子，又讓北洋落了個言而無信的名聲，還賣了我們一個人情，沒跟我們死拚，免得徹底結下死仇。這小子，年紀不大，心眼倒是不少，未來必然是我們的一個對手。”
林少川聞言，也點了點頭。他當即下令：“電令薛嶽，第一師即刻接管敘府，全麵肅清劉輝的殘餘勢力，穩定川南局勢；羅卓英的第三師，進駐川鄂邊境的巫山、奉節一線，嚴密監視劉輝殘部和鄂西的北洋軍，防止他們殺個回馬槍；其餘各部，原地駐防，休整待命。”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川東軍順利接管了敘府及周邊各縣，劉輝盤踞多年的川南地盤，盡數落入林少川手中。至此，林少川的防區從川東、川南二十九縣，擴張到了整整四十個縣，掌控了從涪陵到宜賓的整條長江上遊航道，自貢的鹽井、敘府的礦產、瀘州的商貿盡數收入囊中，財稅和實力再次迎來了暴漲，一躍成為川省內與劉湘平起平坐，甚至在軍事實力上隱隱更勝一籌。
而江津一戰、劉輝遁逃的訊息傳遍川省之後，整個西南的局勢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林少川的狠辣與川東軍的強悍，震懾住了川省內所有心懷鬼胎的軍閥。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中勾結的各路小軍閥，瞬間收斂起了所有的小心思，紛紛派人前往涪陵道賀，遞交聯名通電，擁護林少川。
就連坐鎮成都的劉湘，也徹底坐不住了。他原本打著坐山觀虎鬥的算盤，想藉著劉輝的手消耗林少川的實力，卻沒想到林少川隻用了不到十天，就全殲了劉輝的精銳，逼得劉輝棄城而逃，還吞了整個川南。他再也不敢有任何製衡林少川的小動作，不僅親自帶著厚禮從成都趕到涪陵，與林少川簽訂了防區協議，明確劃定了雙方的勢力範圍，更是主動推舉林少川為川省聯軍副總司令，姿態放得極低。
川省內亂了多年的局勢，因為林少川這一戰，徹底穩定了下來。再也沒人敢隨意挑起內戰，再也沒人敢勾結外部勢力乾涉川省內政，所有人都看清了，如今的川省，遲早是林少川的天下，而林少川的鋒芒，早已無人敢擋。
最尷尬的，莫過於北京的北洋政府。
曹錕、吳佩孚原本精心策劃的驅虎吞狼之計，不僅沒能挑動川省內亂，反倒讓林少川藉著這個機會，徹底吞併了川南，實力暴漲，成了西南一線勢力。而他們寄予厚望的劉輝，更是被打得丟盔棄甲，逃到了鄂西。
北洋政府內部，為了這事吵翻了天。主戰派叫囂著要派兵入川，討伐“違抗中央號令”的林少川，可理智派心裏都清楚，剛打完直皖戰爭的直係，根本抽不出足夠的兵力入川，更何況林少川手握六萬精銳，掌控長江天險，真要打起來，隻會落得個得不償失的下場。
主戰主和吵了半個月，最終，曹錕、吳佩孚隻能選擇了沉默。
既沒有釋出通電斥責林少川，也沒有兌現承諾給劉輝支援，甚至連之前那紙荒唐的委任令，都再也沒有提起過。就彷彿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這份沉默，卻比任何指責都更致命。
全天下都看清了北洋政府的外強中乾——他們能做的，不過是發一紙空文的委任令，一旦遇到硬骨頭，就隻會縮起頭來裝聾作啞，連為自己站台的人都不敢撐腰。經此一事，北洋政府在西南各省的威信，徹底跌到了穀底，原本還對北洋心存忌憚的西南軍閥，再也不把中央的號令當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