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州之戰的硝煙散盡不過一週,涪陵鎮守使府的作戰室裡,戰後復盤的會議已經開了整整一個上午。
牆上掛著忠州之戰的戰術地圖,上麵用紅筆標註著每一個戰鬥節點,從周至柔的佯攻交涉,到迫擊炮的精準打擊,再到步兵破城的衝鋒路線,一筆一劃都清晰明瞭。林少川和蔣百裡相對而坐,桌上攤著厚厚的戰鬥詳報,從傷亡統計到火力輸出資料,無一遺漏。
“這次忠州一戰,百富打得確實漂亮,以傷亡不到三十人的代價,兩個小時拿下堅城,全殲守敵,生擒白駒,放眼整個川省,也沒幾支隊伍能打出這樣的戰績。”蔣百裡放下詳報,語氣裡滿是讚許,“部隊整編後的首戰能打成這樣,足以證明咱們這幾個月的練兵沒有白費,基層官兵的戰術素養、火力配合,已經遠超川內絕大多數軍閥部隊了。”
林少川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敲著桌上的火力統計表,眉頭卻微微皺著:“戰績是漂亮,可暴露出來的問題,也不能忽視。百裡兄,你我都清楚,這次能這麼順利拿下忠州,一半是周團長的戰術得當,另一半,是白駒這個草包過於輕敵,把指揮點擺在了城門樓子上,給了我們一鍋端的機會。真要是遇到訓練有素的部隊,遇到更堅固的城防工事,咱們這點火力,根本不夠看。”
蔣百裡聞言,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神色鄭重起來。他從軍數十年,從北洋到保定軍校,見過太多部隊的興衰,自然一眼就能看透這場勝利背後的短板。
“少帥說得沒錯,這也是我正要說的。”蔣百裡指著詳報上的炮兵資料,語氣嚴肅,“咱們川東軍,在班組輕火力上,確實對川內其他部隊有壓倒性優勢。每個班都配了輕機槍,每個連都有重機槍組,步槍清一色的漢陽造或者原廠毛瑟槍,彈藥充足,士兵訓練紮實,近戰、夜戰、班組配合,都沒得說。”
“可重火力方麵,咱們的短板太明顯了。”他頓了頓,指尖重重點在迫擊炮射擊資料上,“這次忠州之戰,重火力連6門82毫米迫擊炮,提前標定了射擊諸元,速射情況下,也隻命中了3發。要不是白駒和他的護衛全擠在城門樓子那一小塊地方,這3發炮彈根本起不到斬首指揮係統的效果。”
這話戳中了最核心的問題。
林少川心裏比誰都清楚,迫擊炮的優勢是輕便、曲射、能打反斜麵工事,可短板也同樣致命:彈道彎曲,直瞄攻堅能力幾乎為零,遠距離速射情況下,射擊精度極差,隻能靠火力覆蓋蒙概率。對付白駒這種烏合之眾、鬆散城防還夠用,可要是遇到鋼筋水泥的永備工事,遇到楊森主力部隊的山炮陣地,迫擊炮根本就不夠看。
“不止是精度問題。”林少川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川東連綿的山地地形,“咱們川東、川南,全是山地、丘陵,長江沿岸也多是崎嶇江岸,大口徑的山炮、野炮,重量動輒上千斤,靠騾馬都難運輸,更別說靠人力翻山越嶺了。就算咱們能從滬上買到,運不進來,用不了,也隻是一堆廢鐵。”
“可沒有像樣的攻堅重火力,以後再遇到攻城戰,再遇到堅固的防禦陣地,咱們就隻能拿士兵的性命去填,拿人命換勝利。這是我絕不願意看到的。”
蔣百裡跟著站起身,深深嘆了口氣。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這也是民國初年所有地方部隊的通病。
重火炮的生產技術,牢牢掌握在洋人手裏,國內隻有漢陽兵工廠、瀋陽兵工廠等寥寥幾家能造,還都被大軍閥牢牢把控著,根本不可能賣給林少川。就算能通過洋行走私,不僅價格高得離譜,運輸、管控更是層層關卡,就算千辛萬苦運進來,也適配不了川東的山地地形。
“我也想過不少辦法。”蔣百裡皺著眉道,“要麼,找洋行買輕型山炮,可就算是最輕的75毫米山炮,也有近千斤重,山地機動根本不現實,而且洋人管控極嚴,很難買到;要麼,咱們自己造,可現在兵工廠隻有子彈生產線,身管火炮的炮鋼、膛線加工、火藥配方,全是技術難關,短時間內根本突破不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無奈。
這不是戰術能彌補的短板,是工業實力、裝備體係的代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算蔣百裡是頂尖的軍事奇才,沒有合適的火炮,也變不出攻堅的重火力來。
這場復盤會議,最終也隻能在對勝利的肯定和對短板的焦慮中結束,兩人商量了許久,也沒能拿出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接下來的幾天,林少川滿腦子都是重火力的事,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火炮資料,從德國的克虜伯山炮,到法國的施耐德迫擊炮,可要麼是太重不適合山地,要麼是技術要求太高造不出來,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解決方案。
這天上午,他帶著小山子,去了城郊的炮兵訓練場,想看看基層炮兵的日常訓練,找找有沒有能優化射擊精度的辦法。
訓練場上,三四月的天還有點涼,炮兵連的士兵們正在進行迫擊炮的裝卸和射擊訓練。四個士兵一組,扛著炮管、炮架、底座,快速翻越訓練場的土坡,迅速架炮、標定、裝填、射擊,動作行雲流水,極為熟練。
可隨著一聲聲炮響,遠處的靶標區域,炮彈大多落在了靶標周邊,真正命中靶心的,十發裡隻有一兩發。尤其是模擬直瞄射擊城門工事的環節,炮彈要麼打高了,要麼打偏了,幾乎沒有精準命中的。
“報告少帥!82毫米迫擊炮,直瞄射擊固定靶,十發兩中,射擊完畢!”炮兵連長跑過來,立正敬禮,臉上滿是羞愧。
林少川擺了擺手,沒說什麼,隻是看著士兵們扛著迫擊炮反覆訓練,看著那門輕便卻精度不足的火炮,腦子裏突然像有一道閃電劈過!
他猛地想起了一款火炮——日本92式步兵炮!
這款在抗戰時期被日軍廣泛使用的“大隊炮”,簡直是為當下的川東軍量身定做的!
全炮重量隻有212公斤,拆成零件之後,單個零件最重不超過30公斤,完全可以靠士兵人力背負,翻山越嶺也不在話下,完美適配川東的山地地形;既能曲射當迫擊炮用,打擊反斜麵工事,又能直瞄射擊,當加農炮用,攻堅打城門、打碉堡,精度遠超迫擊炮;更重要的是,它的結構不算複雜,對加工工藝的要求遠低於山炮、野炮,以現在川東兵工廠的技術實力,加上漢陽廠來的老技工,完全有能力仿製生產!
想到這裏,林少川的眼睛瞬間亮了,之前所有的焦慮和迷茫,瞬間煙消雲散。
他再也沒心思看訓練,轉身就帶著小山子,快步趕回了鎮守使府。
回到自己的書房,林少川鎖好房門,從穿越帶來的係統空間裏,調出了92式步兵炮的全套圖紙,不僅有全炮的裝配圖,還有每一個零件的加工詳圖、材料配方、熱處理工藝,甚至連配套的70毫米高爆彈、穿甲彈的圖紙,都一應俱全。
這是他穿越過來時,係統此前一直沒機會用上,今天終於派上了大用場。
他拿著列印好的厚厚一疊圖紙,快步趕往蔣百裡的辦公室,進門就喊:“百裡兄!有辦法了!重火力的問題,解決了!”
蔣百裡正在看兵工廠的擴建方案,見他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手裏還拿著一疊圖紙,連忙起身接了過來。
他戴上眼鏡,隻看了一眼,就被圖紙上的火炮設計牢牢吸引住了。從炮管長度到炮架結構,從高低射界到零件拆解設計,他越看越入神,手指順著圖紙上的尺寸反覆比劃,呼吸都漸漸急促起來。
足足半個時辰,他才放下圖紙,猛地一拍大腿,眼裏滿是狂喜和讚歎,失聲喊道:“妙啊!太妙了!我怎麼就沒想到這玩意呢!”
他抬頭看向林少川,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少帥,這是日本人的九二式火炮設計思路吧?完美!簡直是為咱們川東山地量身定做的!重量輕,能拆解人力背負,山地機動毫無壓力;射界覆蓋從-10度到 80度,既能曲射當迫擊炮,又能直瞄打工事,比迫擊炮精度高得多,比山炮靈活得多!”
“有了這款炮,咱們重火力不足的短板,就徹底補上了!攻堅有了利器,山地作戰有了隨行支援火力,別說川內的軍閥部隊,就算是遇到日軍的正規部隊,咱們也有一戰之力!”
林少川笑著點頭:“沒錯。我看過了,這款炮的結構不算複雜,炮鋼咱們可以通過滬上的渠道進口,加工工藝,漢陽廠來的老技工都能搞定,隻要兵工廠的生產線跟上,咱們很快就能實現自產。”
“事不宜遲!”蔣百裡立刻拿起圖紙,轉身就往外走,“我現在就去兵工廠,找軍工處的李處長和漢陽廠的老師傅們,讓他們立刻研究圖紙,先造兩門樣炮出來測試!隻要樣炮能成,咱們立刻擴建火炮生產線,讓咱們川東軍,徹底擺脫重火力不足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