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陵鎮守使府的作戰室裡，炭火燃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林少川揹著手站在巨大的川省軍事地圖前，目光銳利，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從周至柔率三團沿江而上出征，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這是川東軍完成正規化整編後的第一戰，也是這批保定係將領到任後的首秀，勝了，不僅能打通長江航道，更能立住川東軍的威名；敗了，不僅之前的佈局付諸東流，全川的軍閥都會覺得川東軍不過是徒有虛名，後續的麻煩隻會接踵而至。
他對自己練出來的兵有信心，對周至柔的戰術能力也信得過，可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白駒佔著堅城地利，背後還有楊森這個龐然大物，沒看到最終的捷報，他這顆心終究是落不下來。
“夫君，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都站了一早上了。”周芷蘭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柔聲勸道，“百裡先生說了，周團長心思縝密，戰術安排滴水不漏，拿下忠州隻是時間問題，你別太熬著自己了。”
林少川轉過身，接過熱茶，勉強笑了笑：“我知道，可這畢竟是整編後的第一戰，事關川東軍的聲威，由不得我不掛心。”
他話音剛落，作戰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蔣百裡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手裏攥著一封墨跡未乾的電報，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笑意，人還沒到近前，聲音就先傳了過來：“少帥！好訊息！忠州拿下了！”
林少川手裏的茶杯猛地一頓，瞬間轉過身，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接過電報，急聲問道：“真的？傷亡怎麼樣？人救出來了嗎？白駒呢？”
電報上的字跡清晰有力，周至柔的彙報寫得明明白白：三團以傷亡不足三十人的極小代價，兩個小時攻克忠州城，全殲白駒獨立旅守敵，生擒旅長白駒，完好無損救回被扣的川東號貨輪、所有物資及船員，目前忠州城已完全被川東軍掌控。
“好！好！好！”
林少川連說三個好，臉上的緊繃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振奮，重重一拍桌案，“至柔果然不負所托！這一仗打得漂亮！傳令下去，給三團全體官兵通令嘉獎，賞大洋五千塊，周至柔記首功，授陸軍中校銜！”
“是！我這就安排傳令。”蔣百裡笑著應下，跟著林少川走到地圖前，兩人相對坐下，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轉入了正題。
“大帥，仗打贏了，船和人也救回來了，可後續的部署，必須立刻跟上。”蔣百裡指著地圖上的忠州位置，語氣沉穩，“忠州是川江咽喉，我們拿下來，就等於掐住了楊森從川北到長江水道的脖子，他絕不可能心甘情願吃這個虧，必然會想著反撲。當務之急，是立刻把伯陵的一團從綦江撤回來，主力進駐忠州，補充忠州的防務，構築防禦工事，防備楊森的主力反撲。”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白駒的獨立旅有近兩千俘虜，其中不少是老兵，讓至柔就地甄別，願意留下的，打散編入三團和一團，不願意留下的，就地遣散，絕不能留下隱患。另外，忠州的民政接收，要立刻請皙子先生安排人接手，清剿城內的殘匪，安撫百姓，穩定市麵，儘快把忠州納入咱們的治理體係裏。”
蔣百裡的部署滴水不漏，從軍事防禦到民政接收，從俘虜處置到後續維穩，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
林少川聽得連連點頭，當即拍板：“就按百裡兄的方案來！立刻給薛嶽發電，令他率一團主力即刻趕赴忠州，與周至柔的三團匯合，統一由薛嶽指揮，構築沿江防線，嚴防楊森部反撲。給楊度先生髮函，請他立刻安排忠州的縣知事和民政班子，接管地方庶政，務必做到秋毫無犯，安定民心。”
“還有，電令羅卓英的二團，加強豐都、石柱一線的防務，密切關注川北方向的動靜，和忠州形成犄角之勢，互為策應。趙大山的教導團，涪陵城防進入一級戒備，隨時準備支援前線。”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川東軍這台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全速運轉起來。拿下忠州隻是開始，能不能守得住，能不能藉著這次勝利，徹底站穩川江航道，纔是最關鍵的事。
而川東軍以兩個小時攻克忠州、全殲守敵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整個川省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前，全川的軍閥雖然都知道林少川全殲了周西成的萬人大軍，卻大多覺得，不過是周西成輕敵冒進，林少川走了狗屎運，靠著地形優勢撿了個便宜，骨子裏還是個沒見過大陣仗的毛頭小子，川東軍也不過是支地方團練水平。
可這次不一樣。忠州城雖不算雄關，卻也是依山傍水的堅城，白駒的獨立旅經營多年，兩千多人固守，林少川隻派了一個團兩千多人，兩個小時就破了城，傷亡還不到三十人。這份戰力，別說在川東，就算是放在整個西南，也是頂尖的精銳水平。
一時間，川省內各路軍閥都坐不住了，紛紛重新審視這個崛起不過半年的年輕鎮守使。
坐鎮重慶的劉湘，收到訊息後，當著幕僚的麵連連讚歎：“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林洪安這個兒子，比他老子強了十倍不止！”當即就派人備了厚禮，前往涪陵道賀，言語間更是親近了不少，隱隱有聯手對付楊森的意思。
盤踞川北的劉存厚、駐守萬縣的楊春芳，也紛紛派人前往涪陵示好，一改此前的觀望態度，再也不敢把林少川當成可以隨意拿捏的後輩。
就連長江沿線的大小軍閥、厘金局，也紛紛改了口風，此後川東軍的貨輪過境，再也沒人敢隨意刁難，生怕步了白駒的後塵。
最氣的，莫過於楊森。
成都的楊森司令部裡，瓷器、桌椅摔了一地，楊森滿臉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指著報信的參謀破口大罵：“廢物！全都是廢物！三千人守著一座城，兩個小時就被人拿下了！白駒這個飯桶，連人帶城都丟了，老子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他是真的氣瘋了。忠州是他安插在長江沿線的重要據點，靠著這個口子，他能收厘金、運物資，如今被林少川硬生生奪走，等於被人掐住了半條脖子。更讓他窩火的是，林少川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臉上，全川的軍閥都在看著，他要是不找回場子，以後還怎麼在川省立足？
“傳令！讓第三師、第五師從前線撤下來，立刻西進，給老子把忠州奪回來！把林少川這個小兔崽子給老子捏死！”楊森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嘶吼。
可他話音剛落，身邊的幕僚就苦著臉上前勸道：“大帥，萬萬不可啊！現在我們和劉湘在成渝一線打得正膠著，主力全被牽製住了，根本抽不出兵力啊！要是把兩個師撤下來，劉湘必然會趁虛而入，到時候別說忠州，連成都都保不住了！”
“更何況，林少川拿下忠州之後，立刻又抽調一團進駐了忠州，兩個主力團嚴陣以待，沿江防線都築好了。我們就算能抽出一個師過去，也未必能拿下忠州，萬一久攻不下，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啊！”
另一個將領也跟著勸道：“大帥，林少川此前一直保持中立，不摻和我們和劉湘的爭鬥，這次也是白駒先扣了他的船，他才動手的。現在我們要是跟他全麵開戰，他必然會倒向劉湘，到時候我們兩麵受敵，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楊森胸口劇烈起伏，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都反駁不了。他心裏比誰都清楚，現在他和劉湘打得你死我活，根本抽不出兵力去跟林少川硬碰硬。就算再不甘心，再窩火，也隻能捏著鼻子，吃下這個啞巴虧。
“媽的！”楊森狠狠一腳踹翻了身邊的凳子，咬牙切齒地罵道，“林少川這個小兔崽子，這筆賬老子記下了！傳令，前線部隊不許動，不許和川東軍發生衝突！另外，派人去涪陵，告訴林少川，白駒私扣商船，以下犯上，是他咎由自取，這事，我認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楊森的牙齒都快咬碎了。可他別無選擇，在和劉湘決出勝負之前，他絕不能再樹一個林少川這樣的強敵。
訊息傳回涪陵的時候，林少川正和楊度、蔣百裡在書房裏議事。聽到楊森捏著鼻子認栽，不僅不反撲，還派人來示好，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楊森倒是能屈能伸，可惜啊，還是晚了。”楊度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笑著說道，“忠州到了我們手裏，川江航道的主動權，就握在我們手裏了。以後他楊森想在長江上做點什麼，都得看我們的臉色。”
蔣百裡也點了點頭：“經此一役，這群隻知道收稅的殺才都知道了我們的厲害，再也沒人敢輕易打川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