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錢？”林少川手裏的茶杯一頓，愣了一下，“要什麼錢？上個月軍餉不是剛發下去嗎？軍需處的賬上，應該還有結餘才對。”
“不是日常軍餉。”蔣百裡翻開檔案，一條條地跟他算起來，“部隊整編完成，四個主力團加教導團，滿編一萬兩千人，眼下春季已至，全軍的軍裝、鞋襪、被服，都要重新置辦，這是第一筆開銷。”
“第二，三個主力團的營房年久失修，綦江、豐都的駐防工事需要加固翻新，還有新兵徵召之後，槍械、彈藥、訓練器材都要補齊，尤其是馬克沁重機槍和迫擊炮彈藥，四個團的訓練強度要拉平，不能厚此薄彼。”
“第三，保定軍校來的教官、戰術教員，還有工兵、炮兵的技術人才，薪資和安家費要按時發放，師部的參謀處、軍械處、軍法處也要配齊人員、搭建架子，這些都需要錢。”
蔣百裡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全是強軍固防的剛需，最後合上檔案，報出了總數：“以上各項，合計需要銀元十八萬三千塊。”
林少川聽得嘴角抽了抽，剛要說話，旁邊的楊度慢悠悠地開口了，手裏也遞過來一本厚厚的賬冊：“少帥，蔣參謀長要的是強軍的錢，我這裏要的，是安民興邦的錢。”
他翻開賬冊，語氣平和，卻字字都落在實處：“第一，兵工廠擴建，步槍生產線的廠房要建，機床要安裝除錯，還有鍊鋼廠的籌備，征地、建廠房、招工人，雖說裝置少川你提供，但前期啟動資金最少要四萬銀元。”
“第二，川東七縣，今年秋冬旱情不小，明年開春的水利灌溉必須提前修，沿江的堤壩也要加固，十幾個縣的水利工程，材料費、人工費，合計需要三萬銀元。”
“第三，涪陵的女子學堂也要動工，七個縣的鄉村小學要擴建，聘請教員、買課本、建校舍，還有陸軍小學堂的擴建，都需要錢，合計兩萬銀元。”
“第四，工人新村的配套設施要建，醫院、雜貨鋪、澡堂，還有城內的貧民賑濟，糧食也要提前備下，免得欠收餓死人，這一項，需要一萬銀元。”
楊度算完，合上賬冊，對著林少川笑了笑：“零零總總加起來，我這裏少點，需要十萬銀元。”
蔣百裡的十八萬三，加上楊度的十萬，合計二十八萬三千銀元。
林少川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放在桌上，臉上的愜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頭都大了：“二十八萬？兩位，你們這是把我當成財神爺了？”
他滬上一行，靠著航線和特產承銷，賺了一筆，加上之前剿匪、打周西成的繳獲，攏共也就三五十萬銀元的家底。原本以為手裏握著這筆錢，足夠撐到兵工廠投產、財稅穩定了，沒想到兩人一開口，就要走一大半。
“大帥，這錢不是亂花的。”蔣百裡語氣鄭重，“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把軍備、工事、訓練搞上去，將來不管是誰來犯，還是日後抵禦外侮，我們纔有底氣。現在省了這筆錢，將來打起仗來，付出的代價，可就不是幾十萬銀元能彌補的了。”
“蔣參謀長說得對。”楊度接過話頭，慢悠悠道，“少川肯定不是一個隻懂打打殺殺的殺才，是一個能安民、能興業、能強國的棟樑。兵工廠、鍊鋼廠是工業根基，水利、學堂是民生根基，這些錢，看著是花出去了，實則是種在了川東的土地上，三五年後，必然能開花結果。”
兩人一唱一和，一個講強軍的必要性，一個講興邦的長遠性，句句都戳在林少川的心窩子裏。他當然知道這些錢該花，甚至比兩人更清楚，這些投入對未來的意義，隻是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還是讓他肉疼得很。
林少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兩位，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川東好，可我這府庫裡，攏共也就幾十萬銀元的家底，你們一下子要走小三十萬，剩下的錢，萬一出點突髮狀況，咱們就抓瞎了。”
“錢的事，我早有盤算。”楊度微微一笑，從袖口裏又拿出一份摺子，遞了過去，“我已經重新釐定了川東的商稅章程，整頓了沿江的碼頭厘金，還和上海的洋行簽了桐油、生絲的長期承銷協議，明年開春，財稅收入至少能翻一倍。還有，咱們的長江航線下個月正式通航，每月的航運收入，也能有近萬銀元。隻要熬過這半年，等兵工廠投產、航線穩定，咱們就再也不用為錢發愁了。”
林少川接過摺子，看著上麵清清楚楚的財稅增收計劃，心裏的石頭瞬間落了地。果然是楊度，不光會花錢，更會賺錢，連後續的財源都給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抬頭看著眼前一文一武兩位大才，心裏滿是慶幸，隨即拿起筆，在兩份預算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鎮守使的大印。
“行行行，我服了！這筆錢啊，我批了。”林少川把檔案遞給兩人，笑著調侃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我這哪裏是川東鎮守使，分明就是給兩位大才管錢的賬房先生。今天我還想怎麼也得美滋滋地當甩手掌櫃，沒想到清閑日子還沒過幾天，就被你們兩位找上門來討債了。”
蔣百裡和楊度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讚許。
他們之所以敢放開手腳要預算，就是因為林少川有這份胸襟，願意為長遠發展投入。
“大帥說笑了。”楊度站起身，拱手笑道，“我們不過是替大帥跑腿辦事，這川東的天，終究還是要大帥來撐著。”
兩人拿著簽好的檔案，又和林少川商議了幾句細節，便起身告辭了。
隨著川東到上海的直達航線正式通航，每隔十天，就有兩艘千噸級貨輪往返於兩地，川東的桐油、生絲、藥材順著長江直達滬上，換成銀元、機床、鋼材、西藥再運回來，原本閉塞的川東，一下子成了川南川東的商貿樞紐，連帶著涪陵城的市麵都愈發繁華起來。
鎮守使府的內書房裏，林少川、楊度、蔣百裡三人正圍坐在桌前，看著最新的財稅賬冊，臉上都帶著笑意。
“航線通航不過一個月，光是厘金和商稅就收了近兩萬銀元，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還多。”楊度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指尖點著賬冊，語氣裡滿是欣慰，“等入秋之後，貨輪班次再加兩班，光是航運收入，就能撐起咱們兵工廠和鍊鋼廠的一半開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