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的暑氣被一場驟雨打散,司令部的小會議室內,氣氛輕鬆。林少川身著常服坐在主位,身旁是總參謀長蔣百裡,對麵坐著十幾個身著筆挺軍裝的年輕人,皆是西南陸大的本期優秀畢業生。
眼前這些二十齣頭的年輕人,眼神裡滿是銳氣與熱血,皆是從層層選拔出來的尖子,也是未來的國防骨幹力量。
林少川剛結束了關於未來戰爭形態的討論,正笑著點評幾個學生提出的山地作戰構想,旁邊的副官就快步走了進來,手裏握著電話聽筒,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對著林少川低聲彙報道:“總司令,江防艦隊陳司令的電話,有緊急情況彙報!”
林少川停下了談話,抬了抬手,語氣從容:“哦?季良很少這個時候來電話,說吧,什麼事?是不是長江水道出了狀況?”
“陳司令說,他的巡邏艦隊在宜賓段,扣押了一艘從南京開來、掛著財政部旗號的運輸船,目的地是雲南昆明,船裡藏的全是軍火!”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原本輕鬆的氛圍陡然一凝。十幾個陸大畢業生立刻坐得筆直,指尖下意識地扣住了膝蓋,眼神裡滿是警惕。他們雖未正式入營,卻對眼下的局勢爛熟於心,誰都知道,蔣申凱在背後給龍雲撐腰,這個節骨眼往雲南運軍火,擺明瞭是要挑動西南的紛爭。
林少川臉上的笑意不變,起身走到電話旁接過聽筒,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季良,是我。聽說你扣了咱們委員長的一條船?說說吧,船裡到底裝了什麼好東西?”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陳季良洪亮的聲音,還帶著壓不住的怒氣:“總司令!這船掛著南京財務部商船的旗號,我們的人登船一查,裏麵藏了整整兩千支退役下來的老舊漢陽造步槍,還有十萬發步槍彈!目的地是雲南河口,明擺著是蔣申凱給龍雲送的軍火,想讓那小子跟咱們對著乾!船我已經扣在宜賓港了,就等您的命令,怎麼處置!”
林少川聽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轉頭對著會議室裡的蔣百裡和一眾年輕人,搖著頭道:“你們聽聽,咱們這位委員長,就喜歡搞這些小動作,偏偏又捨不得下本錢。就兩千支破步槍,十萬發子彈怕是解不了龍雲的燃眉之急啊。”
蔣百裡也笑著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敲著桌麵:“這是打的一手空手套白狼的好算盤。花最小的本錢,挑動最大的紛爭。這點軍火,根本改變不了滇軍和我們的實力差距,卻能給龍雲將了一軍,事已至此,他也隻能繼續跟我們硬抗,把雲南的水攪渾,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會議室裡的年輕人們紛紛點頭,低聲議論起來,大多都覺得應該把船和軍火全數扣下,斷了龍雲的外援,也給蔣申凱一個狠狠的教訓。可就在這時,坐在最末位的一個年輕人猛地站起身,對著林少川和蔣百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高聲開口,聲音清亮又堅定:
“報告總司令!報告總參謀長!卑職王耀武,有不同看法!卑職認為,不僅不能扣下這批軍火,反而應該讓船原封不動地給龍雲送過去!”
這話一出,整個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王耀武身上,旁邊的同學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滿臉的難以置信。這批軍火是蔣申凱給龍雲用來對抗護國軍的,放過去無異於資敵,這話實在太過出格。
林少川也愣了一下,隨即和身旁的蔣百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意外與讚許。他對著王耀武抬了抬手,臉上露出鼓勵的笑意:“哦?有點意思!王耀武是吧?你說說看,為什麼要把這批槍送過去?把你的想法,跟大家好好說道說道。”
王耀武身姿筆挺,沒有半分怯場,朗聲開口,條理清晰地拆解了自己的考量:“回總司令!卑職的想法,有三點核心。第一,這批軍火,都是老舊的漢陽造,兩千支槍、十萬發子彈,不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改變不了雲南的戰局。龍雲手裏的滇軍,本就大多列裝都是五花八門的雜牌貨,這批槍送過去,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不可能讓他擁有對抗我們的實力,對我們造不成任何實質性的威脅。可如果我們扣了這批船,就正好中了圈套!”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銳利:“蔣申凱巴不得我們扣船,這樣他就能站在南京中央政府的立場上,通電全國,罵我們護國軍割據西南、乾涉地方內政、阻撓中央政令,甚至給我們扣上挑起內戰的帽子。到時候,我們原本佔著的‘調停內戰、保境安民’的大義,就會大打折扣,反而落人口實。可我們放船過去,就顯得我們光明磊落,我們調停內戰,是為了滇省百姓,不是為了搶地盤,不是怕他龍雲,更不是怕南京政府。全國百姓看在眼裏,隻會更信服我們的氣魄與初心。”
“第二,”王耀武的目光掃過牆上的西南地圖,“龍雲本就靠著蔣申凱的任命壯膽,如今拿到了南京送來的軍火,哪怕隻有兩千支破槍,他也能咬著牙認為南京真的會給他兜底,更不可能和胡若愚和解,雲南的內戰隻會繼續打下去。雙方打得越久,消耗就越大,滇軍的實力就越弱,滇省的百姓就越會對龍雲失望,心向我們西南公署。到時候我們再入滇,就是民心所向、名正言順,幾乎不會遇到像樣的抵抗,能少死很多弟兄,少費很多力氣。”
“第三,蔣申凱的核心算計,就是想讓我們和龍雲立刻撕破臉、直接開戰,他好藉著寧廣對峙的間隙,坐山觀虎鬥,整合國民黨內部勢力。我們放船過去,他的算計就徹底落空了。他隻給了龍雲這麼點東西,就想挑動我們開戰,我們偏不上當,反而讓他落得個小家子氣的名聲。全國的軍閥看在眼裏,也隻會覺得蔣申凱摳門小氣、隻會畫餅,根本靠不住,誰還會真心跟著他?”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蔣百裡撫著鬍鬚,連連點頭,林少川對著蔣百裡笑道:“咱們西南陸大,真是教出了個好苗子!這小子,不光懂戰術,更懂戰略、懂人心,現在還是稚嫩點,但也是個難得的可塑之才!”
林少川也哈哈大笑起來,走到王耀武麵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裏滿是讚許:“說得好!你看到了三層,我再給你補最後一層。我們放這批槍過去,也是給龍雲最後一個機會。我們佔著大義,給足了他臉麵,也給足了南京那邊的臉麵。如果龍雲依舊執迷不悟,繼續打內戰、禍害百姓,那我們再動手,就是替天行道,全國上下,無人能說半個不字。到時候,別說蔣申凱給了他兩千支槍,就算給了他兩萬支,也救不了他!”
說罷,林少川重新拿起電話聽筒,對著那頭的陳季良沉聲下令:“季良,你也聽見了吧,把扣押的運輸船、槍支彈藥,全部原封不動放行,讓他們去雲南。但是給船上的人帶句話,這次放行,是我們看在中央政府的麵子上,下不為例。再有南京往雲南運送軍火的船隻,一律扣押,絕不姑息!”
“是!總司令!保證完成任務!”電話那頭的陳季良立刻應聲領命。
掛了電話,林少川轉過身,對著全場的陸大畢業生,高聲宣佈:“我現在下令,王耀武同學,即日起正式編入入滇前敵總指揮部,任少校作戰參謀,跟隨鄧錫侯總指揮入滇參戰!其餘同學,全部分配到各主力師,任見習參謀、見習連長,到前線去,到戰場上去歷練!國家的未來,在你們身上!”
“是!”全體年輕人齊齊立正敬禮,聲音鏗鏘震耳,眼裏滿是沸騰的熱血與光芒。
窗外的雨後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會議室裡,映著這群年輕軍人的身影。蔣申凱的小動作,龍雲的頑抗,在絕對的實力與清晰的戰略麵前,不過是跳樑小醜的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