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府蔣申凱的辦公室裡,西洋吊扇呼呼地轉著,卻吹不散滿屋子的燥熱。牆上掛著巨幅的全國軍事地圖,上麵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註著各方勢力的佈防,北方奉軍,晉軍的駐防區、西南護國軍的控製範圍,每一處都像一根刺,紮在蔣申凱的心上。
他身著一身筆挺的特級上將製服,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裏握著玻璃杯,眉頭緊鎖地盯著地圖上西南六省的版圖。自從桂係併入西南行政公署,林少川的勢力從川黔康鄂擴充套件到了廣西,半個南中國都落入了護國軍的掌控之中,這成了他心裏最大的一塊心病。如今雲南內亂,林少川又藉著調停的名義大兵壓境,他比誰都清楚,一旦雲南也落入林少川手裏,整個西南就連成了鐵板一塊,到時候他再想牽製林少川,就難如登天了。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康澤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他身著軍裝,手裏捏著兩份剛從西南傳來的加急通電,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神情,對著辦公桌後的蔣申凱躬身敬禮:“校長。”
康澤是黃埔一期的,一手組建南昌行營別動隊,把控著情報與特務工作,向來最懂蔣申凱的心思,說話辦事從不敢有半分逾矩。
蔣申凱頭都沒抬,依舊盯著地圖,擺了擺手,操著一口濃重的浙江奉化口音,慢悠悠地開口:“念。西南那邊又出了什麼麼蛾子,林少川那小子又搞了什麼名堂?”
“是。”康澤連忙應聲,展開手裏的第一份通電,低聲念道,“這是成都西南行政公署昨日釋出的全國通電,林少川以西南行政長官的名義,呼籲雲南龍雲、胡若愚雙方立刻停火,停止內戰,接受西南行政公署的調停,還政於民,保境安民。同時,護國軍已經在川滇、黔滇、桂滇邊境部署了五個主力師,對外宣稱是為了防止內戰蔓延,安置難民。”
蔣申凱聞言,鼻子裏哼了一聲,手裏的玻璃杯在桌子上磕了磕,冷笑道:“調停?說的好聽。這心思,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我?無非是藉著調停的名頭,想把雲南一口吞下去罷了。狼子野心!”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康澤,語氣陡然銳利了幾分:“龍雲呢?他怎麼說?我給他封了這個雲南省務委員會主席,他總不能轉頭就給林少川跪下了吧?”
康澤連忙展開第二份通電,連忙回話:“校長,龍雲那邊也發了全國通電,言辭很強硬。他說雲南的事務是雲南省政府的內政,有能力平定省內叛亂,維護地方安定,不勞西南行政公署費心,還明確拒絕了護國軍入滇調停。”
“哦?”蔣申凱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了幾分意外,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靠在椅背上,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這個龍雲,還是有幾分膽氣的嘛!我還以為他見了林少川的大軍壓境,早就嚇得繳械投降了,沒想到還有幾分骨頭,倒是沒白給我給他這個主席的名頭。”
可笑聲剛落,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眼神裡閃過一絲陰鷙,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惡狠狠地罵道:“可說到底,都是一群割據一方的軍閥!龍雲是,林少川更是!這些人,早晚都是要被我們消滅滴!一個都跑不掉!”
這話一出,康澤瞬間噤聲,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心裏跟明鏡似的,校長嘴上喊得凶,說要消滅西南行政公署,可這話也就隻能在辦公室裡說說罷了。
如今的局勢,南京國民政府看著風光,實則內憂外患。西邊,汪精衛把持的廣州國民政府天天喊著要討蔣,唐生智的大軍壓在皖西,虎視眈眈;北邊,張作霖的奉係數十萬大軍盤踞在華北,張宗昌的直魯聯軍擋在津浦線上,北伐戰事早已陷入膠著;黨內,左派和桂係也跟他麵和心不和,處處掣肘。他手裏的嫡係部隊,全都鋪在了前線,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去管西南的事,更別說消滅坐擁六省之地、二十萬精銳之師的林少川了。這話,也就隻能過過嘴癮罷了。
蔣申凱看著康澤噤若寒蟬的樣子,也沒再多說,拿起玻璃水杯喝了一口,語氣緩和了幾分:“龍雲那邊,是不是又催著要武器和資金了?”
“是,校長。”康澤連忙回話,“昆明那邊來了三封電報,說胡若愚的部隊還在圍攻曲靖,前線戰事不容樂觀,急需我們承諾的步槍、火炮和軍費支援,問我們什麼時候能送到。”
“急什麼急?”蔣申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幾分肉疼的神情,林少川自己大軍壓境了現在送不是肉包子打狗?“他們也不能體諒政府的難處,中央現在也是很困難滴!北伐前線十幾萬大軍要吃飯,要彈藥,國庫早就空了,哪裏有那麼多閑錢閑槍?讓他再等等,先自己頂住!”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龍雲就是他釘在西南的一顆釘子,隻有龍雲和林少川對著乾,才能拖住林少川一統西南的腳步,他才能在寧廣對峙的亂局裏騰出手來。可他又不想真的給龍雲太多支援,一來是前線確實吃緊,嫡係部隊的軍械補給都緊巴巴的,根本勻不出多少東西;二來,他也怕把龍雲喂大了,成了第二個林少川,到時候尾大不掉,更是麻煩。
思來想去,蔣申凱對著康澤吩咐道:“這樣,你讓秘書處立刻擬一份全國通電,以國民政府的名義,敦促西南各方保持剋製,停止軍事對峙,坐下來和談嘛。雲南的內戰,是不可取滴,南京中央政府可以出麵,主持雙方調停。”
康澤愣了一下,連忙問道:“校長,那這份通電發出去,龍雲那邊還是沒法交代啊?他那邊催得緊,就等著我們的支援撐場麵呢。”
“你急什麼?”蔣申凱白了他一眼,老謀深算地笑了笑,“你從軍械庫的庫存裏麵,調兩千支老舊的漢陽造步槍,再配十萬發子彈,給龍雲送去。”
康澤徹底懵了,兩千支舊步槍?這點東西,別說對抗護國軍的五個主力師了,就連龍雲和胡若愚打內戰,都不夠塞牙縫的。他剛想開口提醒,就被蔣申凱打斷了。
蔣申凱擺了擺手,慢悠悠地說道:“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嘛!這點東西,是我這個中央給他的一點心意。告訴他,中央永遠是他的後盾,讓他務必頂住壓力,隻要他能守住雲南,後續的軍械、資金,中央不會虧待他的。”
康澤瞬間明白了蔣申凱的心思。這兩千支步槍,根本不是為了幫龍雲打仗,就是個順水人情,給龍雲一點念想,讓他覺得南京中央還在支援他,讓他有底氣繼續和林少川對著乾。至於後續的承諾,不過是畫餅罷了,真要是龍雲和林少川打起來,西南亂死了,那纔是蔣申凱最想看到的結果。
“是,校長,屬下明白了,立刻就去辦。”康澤連忙躬身應聲,不敢再多問一句。
康澤退出去之後,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蔣申凱重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重重地落在昆明和成都兩個點上,眼神裡滿是陰鷙的算計。他太清楚林少川的實力了,護國軍兵強馬壯,還有自己的兵工廠、鋼鐵廠,真要硬碰硬,龍雲根本不是對手。
可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龍雲能打贏,而是龍雲能拖。隻要雲南的戰事拖上三個月、半年,他就能藉著這個時間,解決掉汪兆銘,整合好國民黨內部的勢力,坐穩南京國民政府的位置。到時候,再回過頭來,慢慢收拾林少川這個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