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彪剛踏進自己的營帳,臉上那副恭敬諂媚的神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陰鷙,他一把扯下軍帽,狠狠摔在桌上,罵道:“什麼東西,真把老子當條狗使喚了?”
跟在身後的李三一臉茫然,連忙上前給張彪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哥,您剛纔不是跟周司令說好了,明天讓城裏的弟兄開東門接應嗎?我這就安排人,連夜潛進城去傳信?”
“傳個屁的信!”
張彪白了他一眼,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罵道:“你是豬腦子?涪陵城四門緊閉,城牆上全是林少川的人,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你怎麼潛進去?你長翅膀了?”
李三徹底懵了,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那……那您剛纔跟周司令說的內應……”
“騙他的。”張彪嗤笑一聲,臉上滿是不屑,“不給他畫個餅,他能饒了我?今天攻城折了這麼多人,正愁沒地方撒火呢,我不給他個盼頭,他當場就能把我斃了。”
他早就把算盤打得劈啪響。
所謂的城內內應,從一開始就是子虛烏有。青石峽伏擊之後,林少川第一時間就清算了城內他的舊部,但凡跟他沾點邊的,要麼被看管起來,要麼被踢出了軍營,剩下的幾個小魚小蝦,連城門樓子都靠近不了,哪有本事開城門接應?
他跟周西成說這話,不過是緩兵之計。
周西成要是真能靠著總攻拿下涪陵,他就隨便找個替罪羊,說內應辦事不力被發現了,再帶著人衝上去搶點功勞,照樣能拿到許諾的旅長之位;要是周西成攻不下來,他就立刻反戈一擊,把周西成賣了,拿著投名狀,回頭找林少川請罪。
左右逢源,兩頭下注,這纔是他在亂世裡混了這麼多年的生存之道。
李三這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對著張彪豎起大拇指:“大哥高啊!還是您想得周全!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真的跟著周西成攻城?”
“攻個屁。”張彪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著桌麵,眼神陰鷙,“傳令下去,明天總攻,咱們的人跟在最後麵,裝裝樣子就行,找時間溜走。儲存實力,懂嗎?周西成贏了,咱們有槍纔是草頭王;他輸了,咱們也能全身而退,隨時調轉槍頭。”
“明白!明白!”李三連連點頭,又想起了什麼,連忙補充道,“對了大哥,之前您讓處理的那些跟周西成聯絡的痕跡,我又複查了一遍,所有書信全燒了,知情人也都處理乾淨了,絕對沒留下半點把柄。就算周西成倒了,也咬不到咱們身上。”
“算你小子懂事。”張彪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卻依舊藏著一絲不安。
他總覺得,林少川那小子邪門得很,年紀輕輕,心思卻比他爹還深,周西成這草包,未必是他的對手。他必須把所有後路都鋪好,才能睡得安穩。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周西成的軍營裡就響起了集結號。
震天的戰鼓敲得地動山搖,士兵東倒西歪列著隊伍,端著步槍黑壓壓地朝著涪陵東門集結。周西成一身嶄新的軍裝,騎在高頭大馬上,手裏拿著馬鞭,臉上滿是誌在必得的笑容。
在他看來,今天這一仗,必勝無疑。
正麵有他上萬大軍猛攻,城內有張彪的內應開城門,林少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擋不住這裏應外合的夾擊。涪陵城,今天註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弟兄們!”周西成舉起馬鞭,指著涪陵城頭,高聲喊道,“今天拿下涪陵城,放假三天,城內的大洋、女人,隨便你們搶!第一個衝上城頭的,賞大洋五百,升營長!給我沖!”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士兵們瞬間紅了眼,發出震天的吶喊,朝著城牆發起了衝鋒。
槍聲、喊殺聲、手榴彈的爆炸聲瞬間交織在一起,新的攻城戰,再次打響。
城頭上,林少川依舊站在垛口邊,眼神冷冽地看著衝上來的敵軍。經過一夜的休整,守城的士兵們早已恢復了體力,彈藥也重新補充完畢,一個個嚴陣以待,眼神裡沒有了昨天的慌亂,隻剩下沉穩和悍勇。
“各單位注意,瞄準了再打,節省彈藥!等敵軍靠近了再扔手榴彈!”林少川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清晰地傳遍城頭。
“啪!啪!啪!”
密集的槍聲再次響起,子彈如同雨點般射向衝鋒的敵軍。沖在最前麵的士兵成片倒下,可後麵的人依舊紅著眼往前沖,他們都被周西成許下的重賞沖昏了頭,隻想著衝上城頭,搶錢搶女人。
周西成騎在馬上,目光死死地盯著東門城樓,手裏的馬鞭攥得緊緊的,心裏默唸著:張彪,快點,快點讓你的人開城門!
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衝鋒的部隊已經發起了三輪猛攻,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東門的城門依舊緊閉,別說開城門了,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更讓他心裏發慌的是,從開戰到現在,他連張彪的人影都沒看見,張彪的那個團更是連影子都沒出現。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周西成心裏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轉頭對著身邊的副官厲聲喝道,“張彪呢?他的人呢?!去!立刻去找他!問問他到底在幹什麼!內應到底什麼時候開城門!”
“是!司令!”副官不敢耽擱,立刻帶著兩個親兵,策馬朝著張彪的營地狂奔而去。
周西成強壓著心裏的不安,繼續指揮部隊攻城。可他心裏清楚,沒有內應,想要靠著人多拿下固若金湯的涪陵城,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果然,又一輪衝鋒被打退了,士兵們傷亡慘重,士氣漸漸低落,再也沒有了一開始的瘋狂。
太陽漸漸升到了正中,毒辣的陽光曬得人頭皮發麻,戰場的溫度也隨著鮮血的蒸發,變得燥熱無比。
派去找張彪的副官,依舊沒有回來,連一點訊息都沒有。
周西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一開始的誌在必得,到後來的焦躁不安,再到現在的徹底冰冷。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對了。
張彪那個狗東西,從一開始就在騙他!什麼內應,什麼開城門,全都是鬼話!那小子根本就是首鼠兩端,把他當槍使,現在說不定已經準備跑路了!
“媽的!張彪這個狗雜碎!敢耍老子!”周西成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狠狠劈在身邊的樹榦上,樹榦應聲而斷。
無處發泄的怒火,最終全都撒在了涪陵城上。
周西成紅著眼嘶吼:“傳我命令!全軍猛攻!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拿下涪陵城!殺!給我往死裡殺!”
督戰隊的機槍響了,逼著潰退下來的士兵再次往前沖。可沒有重火力的掩護,再瘋狂的衝鋒也隻是徒勞。士兵們衝到城牆下,就被城頭的子彈和手榴彈成片放倒,連雲梯都架不起來。
城頭上的守軍越打越從容,甚至還有閑心對著下麵的敵軍喊話:“別沖了!你們司令都被人耍了!再沖也是送死!”
周西成看著城下的慘狀,氣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上萬大軍,竟然被一個毛頭小子耍得團團轉,還被張彪擺了一道。
就在這時,一名馬兵瘋了一樣策馬沖了過來,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撲到周西成馬前,嘶吼道:“司令!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北邊!北邊過來兩個團的兵力!打著周繼業的旗號,已經快到我們側翼了!是援軍!林少川的援軍到了!”
轟的一聲!
周西成隻覺得腦子裏像是炸了一道驚雷,瞬間一片空白。
周繼業的援軍!
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他原本以為,周繼業會坐山觀虎鬥,等他和林家兩敗俱傷再出手,萬萬沒想到,周繼業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帶著兩個團的主力馳援涪陵!
現在,他前有堅城久攻不下,後有援軍虎視眈眈,腹背受敵,已經陷入了絕境!
與此同時張彪也收到了援軍抵達的訊息。
李三衝過來臉上滿是興奮,對著張彪喊道:“大哥!大訊息!周繼業帶著兩個團的援軍到了!已經到周西成的側翼了!周西成那小子怕是要落空哦!”
張彪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瞬間亮了,懸了一早上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賭對了!周西成果然靠不住,周繼業的援軍一到,勝負已定!
“大哥,還得是您高瞻遠矚啊!”李三連忙湊上來,滿臉諂媚地拍著馬屁,“早就料到周西成這草包拿不下涪陵,提前留好了後路!不然咱們現在,就得跟著周西成一起滾出川東!”
張彪得意地哈哈大笑,臉上滿是誌得意滿:“那是自然!老子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周西成這點道行,還想拿捏老子?他還嫩了點!”
他猛地一揮手,厲聲下令:“傳令下去!全團立刻集結!調轉槍口,給我打周西成的後路!周西成這個狗東西,暗算林大帥,罪大惡極!今天咱們就替大帥!”
他早就想好了說辭。
之前的全都是被周西成蠱惑的,他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一直暗中尋找機會反水。現在他調轉槍頭打周西成,就是戴罪立功,不僅能免了之前的罪過,說不定還能憑著這份功勞,繼續留在軍中。
“是!大哥!”李三連忙應聲,轉身跑出去傳令。
張彪走到帳門口,看著遠處亂作一團的周西成大軍,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
林少川?等他拿著投名狀回去請罪,就算林少川心裏有氣,也不能拿他怎麼樣,畢竟他手裏還有一個團的兵力,林少川現在正是用人之際,絕不會輕易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