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周西成的中軍大帳裡,一片狼藉。
木桌被掀翻在地,茶杯、硯台碎了滿地,墨汁濺在鋪開的軍事地圖上,暈開一大片黑漬,像極了今天城下慘敗的模樣。周西成一身軍裝扯開了領口,臉上的橫肉因為暴怒擰在一起,胸口劇烈起伏,一腳踹在旁邊的木架上,掛著的佩刀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廢物!全都是廢物!”
他的吼聲震得帳簾都在抖,麵前的副官和參謀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誰都知道,今天這一仗,周西成輸得有多慘。
上萬兵馬輪番猛攻,不僅沒拿下隻有一個團防守的涪陵城,反倒折損了近兩千人馬,最心疼的是他那支五百人的雙槍營——那是他壓箱底的精銳,打了十幾年仗攢下來的家底,今天一仗下來,活著回來的不到八十人,幾乎全軍覆沒。
“老子養著你們這群飯桶有什麼用?!”周西成指著眾人的鼻子罵,“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林少川,一群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潰兵,你們都拿不下來!老子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副官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司令,不是弟兄們不賣命,實在是……林少川那小子太邪門了。槍法準,指揮也穩,城頭的火力搭配得嚴絲合縫,弟兄們沖了好幾次,根本近不了身……”
“邪門?我看你們是慫了!”周西成一腳踹過去,副官踉蹌著後退幾步,不敢再說話。
他喘著粗氣,在帳內來回踱步,忽然猛地停下腳步,眼神陰鷙地掃過眾人,咬牙切齒地問道:“張彪呢?!他人在哪?!”
眾人麵麵相覷,沒人敢接話。
“當初是誰拍著胸脯跟老子說,林洪安一死,涪陵城內群龍無首,守軍不攻自散?是誰說他在城內經營多年,隻要老子兵臨城下,就有內應開城門迎接?!”周西成的聲音越來越狠,“現在呢?城沒攻下來,內應連個影子都沒見著!他張彪把老子當猴耍呢?!”
當初張彪臨陣倒戈,除了周西成能許給他的川東邊防軍旅長之位,最讓周西成動心的,就是他手裏的內應和對涪陵城的熟悉。他本以為有張彪這個內鬼在,拿下涪陵就是手到擒來的事,萬萬沒想到,打了整整一天,張彪連一點有用的動靜都沒搞出來。
副官支支吾吾地回道:“張……張團長現在在他自己的營帳裡,說是……說是在整理殘部,安撫弟兄們……”
“安撫個屁!”周西成怒喝一聲,“去!把他給老子叫過來!立刻!馬上!”
“是!是!”副官如蒙大赦,連忙轉身跑出了大帳。
與此同時,營地西側的獨立營帳內,氣氛同樣壓抑。
張彪坐在搶來的太師椅上,手裏把玩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扳指,這是當年林洪安賞給他的,跟著他快十年了。可此刻,他臉上沒有半分往日的意氣風發,隻有陰沉和煩躁。
帳內站著他的心腹副官李三,正低著頭,小聲彙報著今天攻城的戰況。
“……雙槍營幾乎打廢了,周司令的人傷亡快兩千了,城頭愣是沒衝上去。林少川那小子,就跟開了天眼一樣,咱們的人往哪沖,他的火力就往哪補,守城的那些潰兵,現在跟打了雞血一樣,越打越凶。”
“廢物!”
張彪猛地把手砸在桌上,咬著牙罵了一句,眼底滿是戾氣。
他心裏的火,一點不比周西成小。
當初他和周西成暗中勾結,策劃青石峽伏擊,臨陣倒戈,打的就是驅虎吞狼的算盤。他要的不是給周西成當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是借周西成的手,除掉林洪安和林少川父子,再藉著周西成的勢力,吞掉林家的家底,自己當涪陵的土皇帝。
在他的算計裡,林洪安一死,林少川那個留洋回來的少爺,根本鎮不住場子,涪陵城內必然人心渙散,周西成大軍一到,守軍要麼投降要麼潰散,他再順勢站出來收拾殘局,既能拿到周西成許諾的旅長之位,又能藉助周西成的實力牢牢掌控涪陵的實權。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林少川這個變數。
那個他一直看不起的洋學生少爺,穩住了城內的軍心,收攏了潰兵,硬生生打退了周西成大軍的猛攻。
現在倒好,周西成損兵折將,沒拿下涪陵,反倒對他越來越不滿;而林少川藉著守城一戰,徹底立住了威信,一旦等周繼業的援軍到了,林家翻盤,他這個叛徒,第一個就要被拉出來千刀萬剮。
騎虎難下,說的就是他現在的處境。
李三看著他陰沉的臉,大氣都不敢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哥,剛中軍大帳那邊來人了,周司令讓您過去一趟,說是……商量明天攻城的對策。”
張彪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低聲罵道:“沒用的東西,連個毛頭小子都搞不定,現在知道找老子了?”
罵歸罵,他現在還不能和周西成撕破臉。周西成是他現在唯一的靠山,真要是惹惱了對方,他怕不是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剛要起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李三,眼神瞬間變得陰狠刺骨,聲音壓得極低:“我問你,之前跟周西成聯絡的那些人,處理乾淨了沒有?”
李三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說話都帶上了結巴:“大……大哥,都……都處理乾淨了。當初牽線的那幾個中間人,還有知道書信往來的親兵,全都……全都處理了,屍體扔到江裡了,絕對沒人能找到。”
“絕對?”張彪往前一步,死死盯著他,眼神裡的狠勁讓李三腿都軟了,“我再問你一遍,我們和周西成往來的書信,全都燒了?沒有留下半張紙?還有沒有其他活口知道這件事?!”
他太清楚通敵的罪名有多重了。
一旦周西成輸了,這些東西就是他的催命符。就算周西成贏了,這些東西也會成為周西成拿捏他的把柄。隻有把所有痕跡都抹得一乾二淨,他才能進退自如,隨時都能給自己找好後路。
李三被他盯得頭皮發麻,連忙點頭,聲音都在發顫:“燒了!全都燒了!一張都沒留!所有知情人,就剩下我和您了,絕對沒有第三個人!大哥,我跟了您這麼多年,您還信不過我嗎?”
張彪盯著他看了半天,確認他沒說謊,這才緩緩收回目光,臉色稍緩,卻依舊冷聲吩咐:“不行,還是不保險。你現在立刻去,再仔細查一遍,所有跟這件事沾邊的人,不管知不知情,隻要有一點風險,全部封口!記住,做得乾淨點,別留下任何痕跡,不然我們倆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是!是!我現在就去!”李三如蒙大赦,連忙轉身跑出了營帳。
帳內隻剩下張彪一個人,他走到帳門口,掀開一條縫,看向遠處涪陵城的方向,城頭的火把連成一片,在夜色裡格外顯眼。
他的眼神陰晴不定,心裏飛速地盤算著。
現在的局麵,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周西成就是個草包,一萬多人打不下一個小小的涪陵城,根本靠不住;林少川那小子,比他爹林洪安難糊弄多了,也精明多了,真要是等他站穩腳跟,自己絕對沒有好下場。
他必須給自己留好後路。
要麼,就賭周西成能拿下涪陵,他藉著內應的功勞,拿到旅長之位,繼續在川東站穩腳跟;要麼,就找機會切割,說不定。。
至於周西成許諾的旅長之位?
現在在他眼裏,已經成了個笑話。涪陵城拿不下來,給的承諾又能值幾個錢?
“大哥,周司令那邊還等著呢,咱們……該走了。”帳外傳來親兵的聲音。
張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所有心思,臉上重新堆起了恭敬的笑容,整了整軍裝,大步走出了營帳。
中軍大帳內,周西成已經重新坐回了主位,臉色依舊難看,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眼神陰鷙地盯著走進來的張彪。
“張團長,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老子請了你半天,你才肯來?”
張彪連忙躬身行禮,臉上堆滿了歉意:“司令恕罪,屬下剛纔在整理殘部,安撫弟兄們,來晚了,還請司令見諒。”
“見諒?”周西成冷笑一聲,把匕首狠狠插在桌上,“當初你跟老子說,林洪安一死,涪陵唾手可得。現在呢?老子折了兩千弟兄,連城頭都沒摸上去!張彪,你是不是耍老子玩呢?”
“小的不敢!”張彪連忙低下頭,語氣誠懇,“司令,屬下對您忠心耿耿,絕不敢有半點欺瞞。隻是屬下也沒想到,林少川那小子竟然這麼邪門,留了幾年洋,竟然懂練兵,懂守城,連林洪安的那些老部下,都被他收服了,這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先把鍋甩給了林少川的超乎預料,隨即話鋒一轉,抬起頭,眼神裏帶著幾分算計,對著周西成說道:“不過司令,您也別著急。涪陵城看著守得穩,實則就是個空架子。林少川手裏就一個團,今天打了一天,傷亡慘重,彈藥也快耗光了,撐不了多久的。”
“而且,屬下在城內還有後手。”張彪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守城的部隊裏,肯定有不少都是我當年帶出來的老兄弟,早就跟我暗中聯絡上了。隻要明天司令您發動總攻,吸引住林少川的主力,我就讓我的人找機會開啟東門,到時候咱們裏應外合,涪陵城瞬間就能拿下!”
周西成的眼睛瞬間亮了,身體往前傾了傾:“你說的是真的?你的人真的能開啟城門?”
“千真萬確!”張彪拍著胸脯保證,“屬下的身家性命都綁在司令您身上了,怎麼敢騙您?隻要明天總攻一開始,屬下保證,東門一定能開啟!”
他心裏清楚,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要麼明天藉著內應拿下涪陵,要麼,他就隻能準備反水跑路了。
周西成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緩緩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不少:“好!老子就再信你一次!明天一早,全軍總攻!要是你真的能開啟城門,拿下涪陵,我之前許諾你的旅長之位,立刻兌現!但要是你敢耍老子,後果你自己清楚!”
“屬下明白!屬下一定不負司令所託!”張彪連忙躬身應下,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可當他轉身走出中軍大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冰冷的陰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