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早已燈火通明。暖黃的燈光透過水晶吊燈灑下來,映著長桌上琳琅滿目的餐食,中西合璧的菜式香氣四溢,川味的熱菜滷味冒著熱氣,西式的蛋糕點心精緻可人,一旁的酒櫃上擺著本地的白酒、進口的紅酒與香檳,還有冰鎮的汽水與果汁,全然不見中式宴席裡常見的八仙桌與排位,隻在廳內擺了幾張散台,供人歇腳閑談。
會客室裡,林少川剛和李宗仁、白崇禧握過手,便沒再繼續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他拉過兩把椅子讓二人坐下,笑著擺了擺手道:“讓二位久等了,實在是脫不開身。剛從西南聯合大學過來,看著教室裡學生們讀書的熱情模樣,倒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讀書的日子,一時耽擱了。”
李宗仁連忙笑著接話,語氣裏帶著幾分奉承:“總司令本就正當盛年,風華正茂,哪裏就說得上老了。倒是總司令在戎馬倥傯之際,還不忘興辦教育、深耕實業,這份胸襟與遠見,實在是讓我等汗顏。”
“德鄰兄過譽了。”林少川笑著擺了擺手,壓根沒接這個話茬,起身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語氣乾脆利落,“咱們不說這些虛的,車馬勞頓一路,二位肯定早就餓了。晚宴已經準備好了,天大的事,什麼時候都要先吃飽了肚子再說。走,咱們先吃飯,有什麼話,吃飽了再慢慢聊。”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著李宗仁和白崇禧就往外走。二人皆是一愣,他們走南闖北半輩子,但凡設宴,無不是先在會客室裡唇槍舌劍、試探虛實,不到宴席開席絕不肯移步,像林少川這樣,二話不說先拉著人去吃飯的,還是頭一回遇到。白崇禧下意識地看向李宗仁,李宗仁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跟著林少川的腳步往宴會廳走去。
剛轉過迴廊,就聽到宴會廳裡傳來陣陣熱鬧的談笑聲,卻無半分喧囂嘈雜。三人剛走到門口,廳內的談笑聲瞬間停了下來,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廳內站著的,全是護國軍西南戰區的高階將領,薛嶽、趙大山、羅卓英、鄧錫侯、陳季良等人悉數到場,一個個身著筆挺的軍裝,身姿挺拔,見林少川進來,齊齊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司令!”
林少川抬手示意眾人免禮,牽著李宗仁和白崇禧走到廳內的當中,拿起桌上的水酒,笑著向眾人介紹道:“各位,今天咱們這裏來了兩位貴客,就是廣西督軍、國民革命軍第七軍軍長李宗仁將軍,和第七軍參謀長白崇禧將軍!當年討陸之戰,二位將軍率部平定廣西,為西南安定立下了汗馬功勞,今日遠道而來,大家掌聲歡迎!”
話音落下,宴會廳裡瞬間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一眾將領紛紛笑著舉杯示意。李宗仁和白崇禧也連忙起身,對著眾人高舉酒杯,躬身回禮,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
掌聲落下,眾人又恢復了之前的輕鬆氛圍,各自拿著餐盤取餐閑談,沒人再圍上來客套。白崇禧看著眼前這全然不同於任何一場軍政宴席的場麵,臉上滿是錯愕,湊到李宗仁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德公,林司令這是……什麼個章程?咱們千裡迢迢過來,就真的隻吃飯?這自助餐的形式,我隻在上海洋人租界裏見過,國內的軍政宴席,還從來沒有這麼辦的。”
他心裏滿是不解,他們此行的核心目的,是和護國軍談同盟合作,應對蔣申凱的排擠與亂局,本以為這場晚宴必然是場鴻門宴,席間少不了唇槍舌劍、試探博弈,卻沒想到林少川竟然搞了這麼一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李宗仁心裏也有些詫異,卻比白崇禧沉得住氣,他輕輕碰了碰白崇禧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同樣壓低了聲音,笑著打圓場:“建生,路上是誰一路喊著肚子餓,說成都的小吃聞名天下,非要嘗嘗不可?你看這奶油蛋糕,在廣西可不多見,先取點墊墊肚子。既來之,則安之,林總司令自有安排,咱們客隨主便就好。”
說罷,他率先拿起餐盤,拉著白崇禧往餐枱走去,實則是藉著取餐的功夫,悄悄觀察著宴會廳裡的一切。
他們二人不知道的是,林少川之所以搞這自助餐的形式,壓根不是什麼洋派作風,純粹是被手下這幫“殺才”灌酒灌怕了。
自打護國軍拿下湖北,地盤越來越大,勝仗越打越多,手下這幫將領也越來越多。但凡有個慶功宴、接風宴,全是中式圍桌,薛嶽、趙大山這幫人帶頭,輪番上來給林少川敬酒,一個個都是戰場上練出來的好酒量,車輪戰下來,饒是林少川酒量不差,也被灌醉了好幾次。最嚴重的一次,直接喝到第二天晌午才醒,被周芷蘭數落了好幾天,連帶著蔣百裡都批評他,說他身為全軍統帥,飲酒無度,失了分寸。
林少川被灌怕了,又不好掃了手下弟兄們的興,思來想去,索性就把所有正式宴席都改成了自助餐酒會的形式。大家各自取餐,自由走動交談,沒法再圍在一桌搞車輪戰敬酒,他也能藉著和賓客交談的由頭,躲開這幫人的輪番勸酒。這法子用了幾次,效果奇佳,不僅躲了酒,還讓宴席的氛圍輕鬆了不少,少了中式宴席的規矩森嚴,多了幾分自在融洽。
李宗仁和白崇禧取了餐,找了個角落的散台坐下,一邊吃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廳內的景象。隻見護國軍的將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聊著前線的防務,有的說著兵工廠新下線的步槍,有的打趣著訓練的趣事,彼此之間毫無隔閡,全然不見革命黨內部派係林立、互相提防的模樣。
更讓二人驚訝的是,這些身經百戰的將領,雖然個個豪爽開朗,卻無一人酗酒鬧事,更沒有劃拳勸酒的亂象,就算互相敬酒,也都是點到為止,舉杯抿一口便作罷,和他們見過的宴席上,那些喝得酩酊大醉、醜態百出的軍官,簡直是天壤之別。
正看著,薛嶽和羅卓英端著酒杯走了過來,二人連忙起身相迎。薛嶽哈哈一笑,舉杯道:“李軍長、白參謀長,久仰大名!當年討陸之戰,你們帶著第七軍打出了桂軍的威風,佩服!佩服!這杯酒,我敬二位!”
說罷,他仰頭喝了半杯,便放下了酒杯,壓根沒有逼著二人乾杯的意思。羅卓英也跟著敬了酒,簡單聊了幾句他們是老相識了,便笑著轉身離開。
白崇禧看著二人離開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對李宗仁道:“德公,這護國軍的軍紀風氣,實在是名不虛傳。別說北洋軍,就是咱們第七軍,號稱軍紀嚴明,比起他們,也差了一截。”
李宗仁默默點了點頭,心裏的震撼更甚。一支軍隊的風氣,從來都藏著統帥的性格。林少川能把幾十萬大軍帶成這樣,紀律嚴明,張弛有度,連一場宴席都能辦得如此規矩又不失融洽,這份治軍理政的本事,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厲害。
晚宴過半,林少川才端著一杯果汁走了過來,在二人對麵坐下,笑著道:“怎麼樣,二位,還合胃口嗎?知道二位是廣西人,特意讓廚房做了幾道桂省的地方菜,也不知道正不正宗。”
“多謝總司令費心,非常地道,我們二人吃得很盡興。”李宗仁連忙笑著回應,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等著林少川切入正題,談起合作與時局的事。
可沒想到,林少川壓根沒提正事,隻是和他們閑聊著成都的風土人情,聊著西南聯合大學的辦學,聊著成渝鐵路的修建,全程輕鬆隨意,沒有半分試探與算計。
直到晚宴臨近尾聲,賓客們陸續散去,林少川才放下杯子,對著二人笑道:“二位一路辛苦,今晚就在督辦公署的客房歇下,我已經讓人安排妥當了。吃飽喝足,休息好了,明天上午咱們再到會議室裡,坐下來好好聊正事。今天晚上,咱們隻敘舊,隻吃飯,不談公務,不聊時局。”
李宗仁和白崇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敬佩。他們見過太多政客,恨不得一見麵就把所有算計都擺在枱麵上,步步緊逼,句句試探,像林少川這樣張弛有度,先盡地主之誼,再談合作之事的,實在是少之又少。
二人連忙起身道謝,跟著勤務兵往客房走去。夜色漸深,宴會廳裡的燈火漸漸熄滅,林少川站在廊下,看著二人離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