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兩岸的海棠開得如雲似霞，成都的春日正盛.柏油馬路順著江岸延伸，兩旁的香樟枝繁葉茂，濾過了午後的暖陽，在路麵投下斑駁的光影。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平穩地行駛在街道上，車窗半降，李宗仁坐在後座，目光盯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震撼。
他身旁坐著的白崇禧，同樣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手裏的摺扇早已合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半晌才發出一聲長嘆，對著李宗仁道：“德公，先前我總跟您說，這些年林少川把西南治理得一天一個樣，您總說我言過其實，現在親眼見了，才知道我這話，連十分光景都沒說盡。”
李宗仁緩緩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由衷的感慨：“何止是非同尋常，簡直是匪夷所思。我走南闖北半輩子，從廣西到廣州，從上海到南京，不是繁華沒見過？可這成都城，街道整齊劃一，商鋪鱗次櫛比，市麵井然有序，百姓臉上都帶著安生的氣色，比起十裡洋場的上海，也是不遑多讓，甚至在民生安穩上，還要勝出一籌。”
這話絕非虛言。轎車一路從東門碼頭駛來，兩人所見的景象，早已顛覆了他們對西南內陸的固有印象。路麵乾淨整潔，沒有廣州、上海街頭隨處可見的垃圾與流民，每隔一段路，就有身著製服的巡警緩步巡邏，卻從無欺壓百姓、強買強賣的行徑；路旁的商鋪一家挨著一家，糧油鋪、綢緞莊、書局、洋貨行應有盡有，門口明碼標價，買賣雙方和和氣氣，全然不見其他城市裏兵痞流氓滋擾商鋪的亂象。
最讓兩人震驚的，是街道中央緩緩駛過的有軌電車。墨綠色的車身擦得鋥亮，車廂裡坐滿了百姓，有穿著長衫的先生，有挎著軟包的婦人，還有揹著書包的學生，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平穩又迅捷。
“德公，您看這電車！”白崇禧指著窗外，語氣裡滿是驚嘆，“全中國除了上海、天津的租界裏，也就北平有那麼幾條電車線路，誰能想到，在這西南腹地的成都，竟然有這麼完善的電車路網。您要是不說，我還以為自己到了上海公共租界裏。”
李宗仁沉默著點了點頭，心裏的波瀾卻久久無法平息。他和白崇禧統領的桂係，靠著統一廣西、參加北伐，如今已是國民黨內舉足輕重的軍事力量，可廣西的省會南寧，別說電車，就連像樣平整的馬路都沒幾條，和眼前的成都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們這次千裡迢迢從南京趕赴成都，一來是為了當麵感謝當年討伐廣西軍閥陸榮廷時，護國軍對桂係的鼎力支援；二來，是如今時局動蕩，李宗仁也覺察到不對勁，他們桂係雖在南京國民政府麾下，卻處處被提防、排擠，急需找一個真正有實力、靠得住的同盟，而坐擁川黔康鄂兵強馬壯又根基穩固的護國軍，自然是他們的第一選擇。
隻是出發前，兩人雖早知護國軍實力雄厚，卻也隻以為是軍事實力強勁，畢竟護國軍在長江上擊敗英國艦隊、擊潰吳佩孚直係主力的戰績，早已傳遍全國。可真的踏入成都，親眼見到這片土地的民生、基建與繁華，他們才真正明白，自己和林少川的差距，從來不止是軍隊的槍炮數量，更是這治世理政的本事，是這背後實打實的工業、民生與民心根基。
轎車緩緩停下，最終停在了護國軍督辦公署的門前。朱紅大門敞開，門前的衛兵身姿筆挺，手持嶄新的二七式半自動步槍，目光銳利，卻無半分驕橫之氣。兩人剛推開車門，就看到門廊下，一位身著筆挺軍裝、氣度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含笑而立，正是現在西南戰區參謀長蔣百裡中將。
“德鄰，健生，一路辛苦，在此等候多時了。”蔣百裡快步迎了上來，對著兩人拱手致意。
李宗仁和白崇禧連忙立正，對著蔣百裡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軍禮，語氣裡滿是敬重：“蔣總參謀長客氣了！我二人冒昧登門，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他們對蔣百裡早已聞名許久。這位不僅是中國近代軍事學的奠基人，更是一手帶出了護國軍這支精銳之師，論資歷、論學識、論軍事造詣，都遠在他們二人之上，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蔣百裡笑著回了禮，引著兩人往署內走去，一路走，一路笑著道：“兩位是貴客，何來叨擾一說？總司令正在西南聯合大學，和先生們商議學校擴招的事，已經派人去催了，很快就到，讓我先陪兩位兄台喝杯茶，稍作等候。”
三人走進會客室，分賓主落座，勤務兵立刻奉上了上好的蒙頂山茶。剛一坐定，李宗仁就放下茶杯，對著蔣百裡再次鄭重拱手，語氣無比誠懇：“蔣參謀長，今日我二人登門，第一件事，就是要當麵謝過。當年我們兄弟二人討伐陸榮廷，平定廣西，若是沒有護國軍提供的武器彈藥、軍事顧問，還有西線的戰略牽製，我們絕不可能那麼快穩住廣西的局麵。這份恩情，李白二人上下，沒齒難忘。”
當年陸榮廷把持廣西，橫徵暴斂，李宗仁、白崇禧起兵討陸，實力懸殊，林少川的第三師在從畢節，牽製了陸榮廷的主力，又源源不斷地給他們輸送繳獲沈鴻英的步槍、迫擊炮和彈藥，甚至派了軍事顧問幫他們訓練部隊，這才讓桂係最終拿下了廣西，站穩了腳跟。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兩人始終記在心裏。
蔣百裡笑著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德鄰言重了。當年討陸，是為了清除西南的軍閥毒瘤，護國護民，本就是我們護國軍的本分。大家都是為了打倒軍閥，振興中華，互相扶持，本就是理所應當，何足掛齒。”
寒暄過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當下的時局上。白崇禧率先開口，臉上滿是憤懣與無奈：“蔣總參謀長，實不相瞞，如今這局勢，實在是讓人寒心。北伐大業尚未成功，北洋軍閥還盤踞在北方，廣州的汪兆銘和南京的蔣申凱互相攻訐，北伐軍軍心渙散，再這麼下去，好不容易打下的大好局麵，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蔣百裡端著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沒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他心裏清楚，桂係和蔣申凱的矛盾早已根深蒂固。蔣介石靠著北伐軍總司令的位置獨攬大權，對非嫡係的桂係處處提防，不僅剋扣桂係的軍餉補給，還想方設法拆分桂係的部隊，李宗仁和白崇禧早已忍無可忍，這次來成都，絕不僅僅是為了道謝，更是為了尋找同盟，應對蔣申凱的步步緊逼。
李宗仁比白崇禧更懂政治，知道白崇禧說的太直白了。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語氣無比鄭重：“蔣總參謀長，不瞞您說，這次我們兄弟二人入蜀，除了道謝，更是想和西南達成深度合作。如今這亂世之中，唯有林總司令始終堅守護國初心，不搞派係傾軋，不做禍國殃民的勾當。我們桂係願意和護國軍結為同盟，軍事上互相策應，政治上互相扶持，一同應對當下的亂局，繼續完成北伐大業，打倒軍閥。”
說這話時，李宗仁的目光掃過會客室的牆壁。牆上掛著西南四省的工業規劃圖、成渝鐵路的工程進度表。每一張圖紙，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進度明明白白，沒有半分虛頭巴腦的空話。
兩人心裏的震撼更甚。他們在南京、上海見多了政客們畫餅充饑的空話，見多了軍閥們橫徵暴斂的奢靡，可護國軍這裏，每一步都走得紮紮實實，從工業到武器研發，從鐵路基建到工業佈局，從民生教育到實業興邦，樁樁件件，都落到了實處。他們原本以為，自己和護國軍的差距隻是兵力多寡，如今才明白，這差距是根基上的天壤之別。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林少川一身素色中山裝，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對著李宗仁和白崇禧拱手道：“德鄰兄，健生兄，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宗仁和白崇禧立刻站起身，敬禮。看著這位年僅二十餘歲，卻坐擁西南數省、一手締造了西南盛景的護國軍總司令，兩人心裏清楚，這次入蜀，他們找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