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一年秋,成都的暑氣漸漸散去,督辦公署的小會議室裡,氣氛卻比盛夏的日頭還要灼熱。
林少川和蔣百裡並肩坐在長桌主位,麵前攤著一疊厚厚的外文資料,封麵上印著飛機的黑白照片,還有一行醒目的意大利文——《製空權》。長桌對麵,坐著一身戎裝的周至柔,他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卻微微發緊,眼神裏帶著幾分難掩的緊張。
他剛從遵義防區星夜趕回成都,接到總司令的急電時,心裏就一直在打鼓。護國軍整編之後,他的第四師師長,駐守遵義,負責黔北防務,一直兢兢業業,沒出過半分差錯。可總司令突然把他緊急召回,還特意讓總參謀長作陪,他實在猜不透到底是什麼事,心裏七上八下的。
“至柔,不用緊張,叫你回來,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給你去辦。”林少川看著他侷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默,將麵前的資料推到他麵前,“你先看看這個。”
周至柔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資料。翻開第一頁,就是杜黑《製空權》的中文譯本,裏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筆記,還有各種飛機的效能引數、歐美各國空軍的發展現狀。他越看越心驚,連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是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的,學的是步兵指揮,對航空領域幾乎一無所知。可就算是門外漢,他也能從這些資料裡看出來,這種能在天上飛的鐵傢夥,在未來的戰爭裡,將會擁有何等恐怖的力量。
“總司令,總參謀長,這些……”周至柔放下資料,抬起頭,眼裏滿是震驚,還有幾分不解,“您叫我回來,是和這些飛機有關?”
“沒錯。”林少川點了點頭,語氣無比鄭重,“我們護國軍,現在有了十二個陸軍師,有了江防艦隊,陸軍能征善戰,海軍能守得住長江航道。但我們缺了一塊最重要的拚圖,那就是空軍。未來的戰爭,必然是海陸空三軍協同作戰,誰掌握了製空權,誰就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沒有空軍,我們的陸軍再強,也隻能被動捱打。”
蔣百裡接過話頭,指著資料上的歐美空軍資料,沉聲道:“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歐美各國都在瘋狂發展航空力量,英國、法國、美國都已經組建了獨立的空軍,飛機的效能日新月異,從最初的偵查、通訊,已經發展到了對地轟炸、空中格鬥。可我們中國呢?馮如先生造出中國第一架飛機已經二十年了,可直到今天,全國連一支像樣的空軍都沒有,連一架自己造的軍用飛機都造不出來。北洋政府隻顧著打內戰,根本沒人關心航空發展,長此以往,我們和列強的差距隻會越來越大。”
周至柔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終於明白總司令的意思了,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忍不住問道:“總司令,您的意思是……要讓我去負責空軍的事?”
“沒錯。”林少川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打算讓你卸任第四師師長的職務,以航空籌備總辦的身份,前往美國考察。去看看歐美最先進的航空工業,去學習最先進的空軍建設理念,去為我們中國,為我們西南護國軍,打造一支真正的空軍!”
這話一出,周至柔瞬間愣住了,臉上的震驚無以復加。他猛地站起身,連連擺手,語氣裡滿是緊張與惶恐:“總司令,我就是個學步兵的,連飛機都沒坐過,對航空一竅不通啊!這麼重要的事,我怕我擔不起這個重任,辜負了您和總參謀長的期望!”
他是真的慌了。他帶兵打仗沒問題,可讓他去搞空軍,去美國考察,這完全是他從未接觸過的領域。空軍是國之重器,萬一搞砸了,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我知道你沒接觸過,這沒關係。”林少川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穩而堅定,“沒人天生就懂航空,馮如先生當年也是從零開始,造出了中國第一架飛機。我選你,不是因為你懂航空,而是因為你學習能力強,心思縝密,有大局觀。這件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蔣百裡也站起身,笑著道:“至柔,你不用妄自菲薄。我已經把杜黑的《製空權》全部翻譯了出來,還有歐美各國的航空教材,你可以在路上慢慢學。而且這次去美國,不是讓你一個人去,我們會給你配翻譯、和去美利堅航空專業深造的留學生,還有一批從江南造船廠、涪陵兵工廠選出來的工程師,跟著你一起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要記住,我們讓你去美國,不隻是買幾架飛機回來。我們要學的,是一整套航空體係,是空軍的訓練、作戰、管理體係。我們不僅要有自己的飛機,還要有自己的飛行員,自己的航空工廠,自己的空軍!未來,我們要讓中國的戰鷹,飛遍祖國的藍天,讓列強的飛機不敢在中國的領空上耀武揚威!”
周至柔站在原地,聽著兩人的話,心裏翻江倒海。緊張和惶恐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與熱血。他知道馮如先生,那位中國航空第一人為了中國的航空事業,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如今,總司令給了他這個機會,讓他去延續馮如先生的遺誌,打造中國自己的空軍,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重任!
他想起了這些年,看到的列強在中國的土地上橫行霸道,想起了北洋政府的軟弱無能。如果我們有自己的空軍,有自己的戰鷹,就能在天上擋住侵略者,就能少死很多同胞!
周至柔深吸一口氣,猛地立正,對著林少川和蔣百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眼眶泛紅,聲音鏗鏘有力:“總司令,總參謀長,我周至柔,此去美國,我定當竭盡全力,不辱使命!學不成航空,建不成空軍,我誓不回國!”
“好!好樣的!”林少川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和蔣總長失望!”
隨後,林少川當場給出了最高規格的支援:航空籌備處的經費無上限,隻要是發展航空需要的,財政廳全力保障;在美國期間,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他擁有最高決策權;不僅要採購最先進的教練機、偵察機、戰鬥機、轟炸機,還要聘請美國頂尖的航空工程師、退役飛行員來中國任教,同時選拔一百名優秀青年,隨他一同前往美國,學習航空駕駛、飛機製造、航空維修,培養中國自己的航空人才。
“還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記在心裏。”林少川的語氣無比嚴肅,“買飛機隻是權宜之計,我們最終的目標,是要造咱們自己的飛機。你在美國,要想盡一切辦法,引進飛機製造的技術和裝置,哪怕多花點錢,也要把核心技術帶回來。涪陵的鋼鐵廠、兵工廠,已經預留了航空製造車間,等你帶著技術回來,我們就建中國自己的飛機製造廠,造出完全屬於中國人自己的軍用飛機!”
“是!我記住了!”周至柔鄭重地應道,把這句話牢牢刻在了心裏。
會議結束後,周至柔沒有絲毫耽擱,當天就開始了出發前的籌備工作。他一頭紮進了航空資料裡,沒日沒夜地學習,從一個航空門外漢,一點點啃下了基礎的航空理論。
半個月後,重慶朝天門碼頭,一艘前往美國的遠洋客輪即將起航。
周至柔身著西裝,帶著籌備處的一眾人員,站在甲板上,對著碼頭上的林少川和蔣百裡,再次敬了一個軍禮。客輪鳴響汽笛,緩緩駛離碼頭,朝著大洋彼岸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