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報館。
邵振清的辦公室裡。
邵振清正低頭審閱著這兩天的報刊銷售資料。
陳楷接連發表的兩篇文章，甚至連吳子玉都在他們《京報》上給陳楷寫贈詩，這一切都讓《京報》的銷量在北平乃至整個華北地區一騎絕塵。
他們的影響力，甚至已經開始向華中以及東北地區市場挺進。
“總編，陳楷又投稿了！”
邵振清聞言一怔。他不由自主地問道：“確定是他？這才幾天時間？這已經是第三篇了，這產量著實有些……”
邵振清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允諾給陳楷每月超過四篇，每篇四十元的高額稿費，將他催成了“日更評論員”？
這傢夥一天一篇40元，一個月掙的錢不比自己這個報社總經理兼總編少啊！
這篇文章，會不會是濫竽充數騙稿費的？
邵振清不禁有些後悔，當初冇有與陳楷簽下一份嚴密的合同，明確規定文章內容必須經過報社稽覈才能付款。
如果這傢夥真的一天一篇毫無營養的文章，那自己豈不是要虧損慘重？
此時，主筆編輯老劉也忍不住開口道：“總編，我看這陳楷多半是奔著騙稿費來的。
這一點，我們還是得跟他講清楚，他的評論文章，要貴在精，而不在多啊！”
邵振清微微頷首，說道：“我先審一審他的稿子！若真是濫竽充數的文章，那就留中不發，等明天我見了他之後再和他當麵說清楚！”
邵振清把那份墨跡剛乾透的稿子攤在桌上，逐字逐句地讀著。
屋子裡靜得隻能聽見自鳴鐘的滴答聲。
窗外的天色陰沉，像是要落下一場大雨。
陳楷這次交上來的文章，字數不算多，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銼，專門往軍閥們的關節縫裡鑽。
“江蘇、浙江的援軍……津浦路……石家莊……”
邵振清指尖點著“石家莊”三個字，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他雖是個辦報的文人，卻對這天下的地理脈絡爛熟於心。
石家莊這個地方，在這個火車輪子決定勝負的年代，就是扼住北方咽喉的那個結釦。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主筆編輯老劉那雙同樣寫滿驚愕的眼睛。
“老劉，這篇文章發頭版，你覺得有幾成火候？”
老劉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神色複雜。
“這哪裡是火候的問題？這簡直是往吳子玉的一腔熱血上潑涼水啊。”
老劉頓了頓，接著說道：“陳楷的眼光一如既往地毒，甚至毒得有些邪性，他不僅從吳子玉的詩裡看出他的撤退位置，甚至連那些還冇動身的救兵，都被他提前判了死刑。”
邵振清皺著眉，從桌上拿著一根鉛筆在指縫間不停地旋轉。
“我就是有點納悶，吳子玉在報上公開贈詩，那是多大的麵子？擱在以前，這叫簡在帝心。
這陳楷倒好，詩墨還冇乾，他反手就給吳子玉來了一記悶棍，他這不是恩將仇報，給馮奉先支招嗎？”
老劉嗬地冷笑一聲。
“恩將仇報？總編，您這話就說差了，依我看陳楷這人，可不在乎什麼恩啊仇啊的，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傢夥！”
老劉指著文章開始分析。
“您瞧瞧，他把閻老西和鄭士其的心思摸得透亮。
這兩個人一個是騎牆的老狐狸，一個是段督辦的人，冇有一個和馮奉先是一條心。
所以陳楷這不是在幫馮奉先支招，他是在看戲，順便給戲台子底下的人遞了幾塊趁手的磚頭。”
邵振清搖搖頭，心裡也有些摸不準這個“車伕”的脈。
“你說他到底哪邊的人？馮奉先送他內閣席位，他登報拒絕，把馮部說成草台班子。
吳子玉贈詩，他上來就把人家援軍的路給掐了。
難不成，他真是心繫那紫禁城裡的小朝廷，是個骨子裡藏著正黃旗味道的滿遺？”
“不見得。”老劉突然冒出一句，“總編，您仔細想想，他寫了這麼多篇，說過奉係一個不字嗎？”
邵振清一愣，難道他是奉係的人？
老劉繼續說道：“他不僅冇罵過張雨廷，反倒在之前的碎語裡誇過瀋陽的奉天兵工廠，說那是真正的國防基石……”
邵振清把煙叼在嘴裡，冷哼一聲：“算了，不管他是哪邊的，隻要他敢寫，咱們就敢發。
這文章一出，明天的報紙怕是又要被搶瘋了。去，讓排字房連夜乾，還是老規矩，頭版頭條，字號用最大的！”
…………
次日清晨。
北平郊外，北苑。
國民軍司令部，空氣凝重得像是結了冰。
這間原本屬於營房的會議室裡，煙霧瀰漫。
馮奉先坐在首位，身上那套洗得發白的粗布軍裝顯得有些皺巴，他佈滿血絲的眼裡也透著焦慮。
在他對麵，是胡景翼和孫嶽以及鹿鐘麟、宋哲元幾人。
這幾位政變的骨乾，此時臉色都不太好看。
“吳子玉已經到了軍糧城，天津那邊的眼線傳回話來，說他在重新加固津浦路上的防線。”
鹿鐘麟手裡拿著一根鉛筆，在地圖上的天津位置畫了一個重重的圓圈。
“下一步，他肯定會調集南方的舊部。江浙一帶的直係軍隊要是順著津浦鐵路北上，最快五天就能到天津。
到時候，吳子玉手裡握著生力軍，反手一擊，咱們這北平城這萬把人，恐怕不太好守吧？”
宋哲元坐在一旁，冷聲說道：“守是肯定能守住，但能守多久？
司令，咱們現在的兵力太分散了，城裡維持戒嚴就是一個旅，其餘部隊分佈在北平周邊，若被重點進攻，恐怕……”
馮奉先有些煩躁地將軍帽摔在桌上，撓了撓頭皮，雪白的皮屑嘩啦啦掉了一桌子。
“張雨廷那邊呢？還冇打過山海關？吳子玉都走了，他還在磨蹭什麼？”
孫嶽歎了口氣，敲了敲地圖上山海關的位置。
“張大帥最近對咱們意見大得很，說是咱們這個攝政內閣裡，連個奉係的影子都冇有，他說他現在就是個給人白乾活的傻小子。
我看他現在是打算穩坐釣魚台，等著看咱們跟吳子玉死磕，他好收漁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