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宜連忙追問：“若這樣做，天下百姓會如何看我？”
陳楷繼續循循善誘起來。
“他們會覺得，這位廢帝深明大義，是個體麪人。”
“到時候你多帶一些個人物品，細軟衣物，馮奉先恐怕也不會說些什麼，更不好意思搜你的身。”
“若是你貪圖那些罈罈罐罐，一旦被扣下，那就是斯文掃地，一心隻想逃命的喪家之犬！”
“畢竟這些東西再值錢，總有賣完的一天，但是名聲這東西，是要伴你一生的！”
溥儀皺眉沉思。
他在殿內來回踱步。
陳楷也不催促，繼續吃著桌上的肘子。
許久。
溥儀停下腳步，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我懂了，主動讓出紫禁城擁抱共和，便會讓我名揚天下，有了名聲日後就會有更多的人來投奔於我！
“我懂了，原來我要走的不是漢獻帝的路，而是漢光武帝的路！”
陳楷有些驚訝的看向溥宜，他冇想到這傢夥竟然還懂得舉一反三！
“冇錯。”
“你看看曆史上，漢獻帝為什麼窩囊？因為他一直被人挾持，毫無主見。”
“你再看看漢光武帝劉秀。”
“劉秀最開始也是一窮二白，騎牛上陣，與綠林軍一同起義。”
“但他懂得收買人心，懂得經營名聲。”
“昆陽之戰一戰成名，後來雖然遭遇挫折，但積累了聲譽名望，有了鐵桿支援者。”
“正是因為這些，才能讓他在河北站穩腳跟，最終再造大漢！”
這一番話，直擊溥儀的靈魂深處。
漢光武帝劉秀！
那可是曆史上公認的“位麵之子”，複辟成功的典範。
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溥儀的G點。
溥儀呼吸急促，蒼白的臉上湧起兩團潮紅。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披戎裝，在萬民歡呼中重回太和殿的畫麵。
“我……朕懂了！”
溥儀猛地握拳，“我要走光武帝的路！錢財乃身外之物，民心纔是根本！”
陳楷看著自我攻略成功的溥儀，心裡長舒一口氣。
終於忽悠瘸了。
隻要這敗家子不倒賣文物，愛做什麼春秋大夢隨他去。
“來。”陳楷舉起酒杯，掩住嘴角的笑意，“預祝溥儀先生，宣統中興。”
溥儀雙手舉杯，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
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大殿迴盪。
…………
十月二十四日。
清晨的霧氣籠罩著古老的北平城。
天色微亮，街頭巷尾卻已是一片肅殺。
早起的倒夜香的工人和賣早點的攤販驚訝地發現，平日裡巡邏的警察都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身穿灰布軍裝的士兵。
他們臂膀上纏著白布條，揹著漢陽造步槍，步伐整齊地穿梭在衚衕和大街上。
所有的交通要道口都架起了機關槍。
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街道中心。
紫禁城外，中南海周邊，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那肅殺的氣氛，讓路過的行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不敢高聲語。
中南海，總統府。
這裡的寂靜有些反常。
往日裡此時應該已經有秘書和侍從忙碌的身影，但今天，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落葉在地上打轉。
大總統曹坤起床，推開了房門便看見了一人站在自己門外。
這人不是秘書也不是自己的侍衛長。
而是京師警備副司令，孫嶽。
曹坤愣了一下。
孫嶽穿著一身戎裝，腰間彆著駁殼槍，臉色有些陰沉，眼神複雜地看著曹坤。
“孫嶽？”
曹坤皺眉，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怎麼進來的？衛兵呢？”
“你不在衛戍司令部待著，跑我這臥室門口乾什麼？”
孫嶽冇有回答。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上前兩步，遞到曹坤麵前。
“大總統，您看看這個。”
曹坤狐疑地接過紙張。
那是一份剛剛發出的通電文稿。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曹坤低頭看去。
隻看了兩行，他的手就開始顫抖。
“……國家建軍原為禦侮，自相殘殺，中外同羞……”
“……不幸吾國近年以來，無名之師屢起，抗爭愈烈，元氣愈傷……”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曹坤的心口。
他呼吸急促，快速向下掃視。
“……動全國之兵，枯萬民之骨，究之因何而戰？為誰而戰？……”
“……玉祥等午夜彷徨，欲哭無淚，受良心之驅使，為休戰之主張……”
看到“玉祥”二字，曹坤的瞳孔猛地收縮。
馮奉先！
他接著往下看。
“……爰於十月二十三日，決意回兵，並聯合所屬各軍，另組'中華民國國民軍'，誓將為國為民效用……”
“……現在全軍已悉抵京，北平乃首善之地，各友邦使節所在，地方秩序，最為重要，自當負責維持……”
紙張從曹坤的手中滑落。
飄飄蕩蕩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曹坤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床頭。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
“馮奉先……倒戈了？”
孫嶽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是的，大總統。馮將軍的第二十二旅昨夜已經接管了北平防務。”
曹坤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孫嶽。
“他能一槍不放進城，難不成你也倒戈了？”
孫嶽沉默了一瞬，再次點頭。
“為了國家和平，為了不再內戰，我也加入了國民軍。”
曹坤又問，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希冀。
“王承斌呢？胡景翼呢？”
孫嶽冇有迴避曹坤的目光。
“王承斌將軍和胡景翼將軍，也都參與了此次行動，我們已經達成一致，停止內戰，擁護和平。”
“另外……”
孫嶽頓了頓，語氣變得生硬。
“為了和平。”孫嶽打斷了他，“大總統，請下令吧。免去吳佩孚一切職務，下令前線停戰。”
曹錕慘笑一聲，目光越過孫嶽的肩膀，望向灰濛濛的天際。
曹坤呆滯地看著天花板。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麵。
那個穿著破爛短打，拉著洋車的年輕人。
那個被所有人嘲笑是瘋子的陳楷。
他說直係必敗。
他說馮奉先必反。
他說王承斌、胡景翼、孫嶽這些非嫡係將領必反。
他說吳佩孚離京之日，就是北平變天之時。
“說中了……”
曹錕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個拉洋車的，全都說中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門框上，指關節滲出血絲。
“我就該聽那個車伕的！我就該聽他的，而不是到處派人去抓他，去殺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