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陳楷心裡也盤算起來。
馮奉先的兵已經進城了,這紫禁城的安穩日子確實冇幾天了。
在這之前,得狠狠敲這幫遺老一筆竹杠。
“行吧。”陳楷拍了拍巴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婉容那張秀氣且紅腫的臉上。
陳楷轉身,大搖大擺地走向正殿,“哦對了,讓禦膳房弄桌好的,折騰半宿,我也餓了。”
很快,禦膳房的大太監領著四個小火者,提著朱漆食盒魚貫而入。
金絲楠木圓桌鋪上了明黃錦緞。
燕窩鴨條、紅燒肘子、口蘑肥雞……熱氣騰騰的菜肴擺滿案頭,最後是兩壺溫好的花雕,酒香在略顯森冷的殿內暈開。
陳楷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
他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扯下一隻油亮肥碩的雞腿,狠狠撕咬一口。
油脂順著嘴角淌下,他吃得滿嘴流油,毫無顧忌。
站在他身側半步的,是愛新覺羅·溥宜。
這位大清的廢帝,此刻腰身微躬,雙手捧著一方溫熱的手巾,眼鏡片後的目光死死盯著陳楷沾滿油漬的嘴,隨時準備遞上去伺候。
周遭太監見狀,眼皮狂跳,連忙低頭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殿門。
陳楷吐出一塊雞骨頭,骨頭落在金盤裡,發出叮的一聲。
溥儀身子一顫,立刻上前一步,將花雕酒斟滿酒杯。
“陳先生。”
溥儀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急切。
“如今北平钜變,馮奉先已經把總統府圍了,您打算怎麼辦?”
他看似是在問陳楷,其實是在問自己。
陳楷端起酒杯,滋溜一口悶乾,辛辣入喉,哈出一口酒氣。
他又夾起一筷子鴨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道:“塌的是曹坤的天,關我屁事?總統府被圍了,我也就不用躲著他們了,正好出宮溜達溜達。”
溥宜急了,顯然他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先生!”
“先生!您是高人,您早就說過直係必敗,馮奉先進京第一個就要拿紫禁城開刀!”
溥儀的聲音帶了哭腔,“我不想被那幫大頭兵像趕狗一樣趕出去!我是愛新覺羅的子孫,我還要複辟,我不能……”
陳楷停下咀嚼,側頭看著這個瘦弱的年輕人。
二十歲,戴著圓眼鏡,滿臉都是對未知的恐懼和對權力的貪婪。
陳楷抽出袖子,隨手在溥儀那件做工考究的高支襯衫上擦了擦油手。
“想複辟?”陳楷慢條斯理地問。
“想!”溥儀拚命點頭。
“靠日本人?靠張作霖?”陳楷嗤笑一聲,“誰捧你上去,誰就是你爹,簽上幾個賣國條約,死了都進不了祖墳。”
溥儀臉色煞白,“那……那我能靠誰?”
“靠你自己。”陳楷抓起一隻豬蹄,在半空中晃了晃。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家老祖宗努爾哈赤當年十三副鎧甲起兵,靠的是誰?”
溥儀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
在他這些年來的思維定式裡,複辟需要依靠軍閥,依靠列強,從未有人告訴他可以靠自己。
陳楷繼續說道。
“不過這年頭,十三副鎧甲可不夠。”
“怎麼著都得手上有錢啊!”
“你手頭冇有個幾千萬大洋,怎麼招兵買馬?怎麼買槍買炮?怎麼收買人心?”
“所以你當務之急,那就是搞錢!”
這句話像是打通了溥儀的任督二脈。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從恐懼變成了狂熱,在殿內原地轉了兩圈,以此發泄心頭的激盪。
“先生說得對!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溥儀環視著這座堆金積玉的宮殿,視線掃過那些琺琅花瓶、宋元字畫。
“朕有錢!朕窮得隻剩下錢了!”
他的聲音尖利起來,透著一股歇斯底裡的興奮。
“既然馮奉先要趕我走,那朕就先下手為強!把建福宮、重華宮裡的寶貝全裝箱!連夜運去天津租界,找洋行全賣了!”
“有了這筆錢,朕自己拉隊伍!”
陳楷正在剝花生的手一頓。
他看著陷入癲狂的溥儀,心裡暗罵一句敗家子。
這些國寶要是流出去,那自己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慢著!”
陳楷猛地一拍桌子。
溥儀嚇了一跳,連忙回頭。
“先生?”
陳楷擺了擺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糊塗!”
陳楷指著宮牆外的方向,一臉恨鐵不成鋼,“你當馮玉祥是吃素的?他是‘倒戈將軍’,心眼比藕還多!”
“現在北平城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火車站全是他的兵。你帶著幾百箱古董大搖大擺出宮?嫌命長?”
陳楷冷笑一聲,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隻要被他的大兵截住,不僅東西全歸了他,還得給你安個‘盜竊國寶’的罪名。到時候,你連天津都去不了,直接去菜市口!”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溥儀麵如死灰,癱坐在椅子上,“那……那朕守著金山銀山,隻能坐以待斃?”
“換個思路。”
陳楷用筷子敲了敲酒杯,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溥儀先生,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比錢更值錢。”
“什麼?”
“名望!”
陳楷豎起一根手指。
“你若想複辟,想當真正的皇帝,而不是誰的兒皇帝,你就得有民心。”
“依我看,這故宮,你要主動騰退。”
溥儀大驚失色。
“主動騰退?把祖宗基業拱手讓人?”
陳楷冷笑:“這也不光是你的祖宗基業啊,人家朱家不也把基業留給你們愛新覺羅了嗎?你把這紫禁城留給民國,這不很正常嘛!”
“當年之所以冇趕你們,民國的總統是袁世凱,他對大清還有些情誼,看在你年幼的份上,才讓你多住了幾年。”
“現在十幾年過去了,你也成年了,袁世凱也死了,當權者若有心趕你,你賴著不走,那便是喪家之犬。”
“可這時候你主動走,那是順應大勢,是高風亮節。”
“你要主動表示擁護共和,甚至可以發個通電,說為了國家和平,為了不再耗費民脂民膏,情願搬出紫禁城,做個普通公民。”
見溥儀一臉呆滯,陳楷循循善誘:
“你想想,你這麼一做,全天下的老百姓會怎麼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