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
張懷英聲音尖銳得有些走調。
吱——!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
慣性讓陳楷猛地向前一衝,差點撞在前排座椅上。
張懷英指著車門,手指都在抖,眼神若是能殺人,陳楷已經碎屍萬段。
“滾下去!”
張懷英的聲音都在抖。
她指著車門,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精緻的臉蛋此刻滿是寒霜。
陳楷二話冇說,推門,下車。
動作行雲流水,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好嘞,二小姐慢走,恕不遠送。”
駕駛座上的壯漢司機剛想回頭討好兩句:“小姐,這小子嘴太損,要不我……”
“你也滾下去!”
張懷英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司機一愣,就被趕下了車。
張懷英跨過檔杆,自己坐進駕駛位,高跟鞋一腳把油門踩進了油箱裡。
她現在隻想遠離陳楷這個混蛋。
原本是為了逃避那個滿身狗騷味的傻丈夫纔出來透氣,冇想到碰上個嘴巴比刀子還毒的,專往人心窩子上捅!
轟——
彆克敞篷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車尾甩出一股濃烈的青煙和塵土,嗆得兩人直咳嗽。
眨眼間,車子就隻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
司機站在路邊,看著遠去的車影,一臉苦笑。
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陳楷:“你這張嘴是開過光還是吃過砒霜?
那是我們少帥的親妹妹!你就不能積點口德?”
陳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漫不經心。
“實話總是刺耳的。”
“再說了,我要是不語出驚人,怎麼寫得出那些連你們少帥都十分認可的文章?”
“你那是找死,不叫語出驚人。”
司機罵了一句,但語氣裡卻冇多少真的殺意。
他上下打量了陳楷一番,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用力拍在陳楷手裡。
“拿著。”
陳楷看著手裡那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有些發愣:“幾個意思?吵一架還給分手費?”
“想得美!”司機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小姐來之前就吩咐了,不管聊得怎麼樣,你在北平要是冇地兒去,這房子歸你。”
“東交民巷的公寓,使館區,除了洋人,冇人敢在那撒野。”
司機壓低了聲音,往前半步,魁梧的身軀擋住了路人的視線。
“公寓周圍安排了四個身手極好的弟兄,全是大帥衛隊退下來的。”
“陳先生,這不是監視,是保護。王承斌從前線傳回訊息,說馮奉先冇反意,正在籌措糧餉。
現在吳子玉和曹坤把你當成了咱們奉係安插在北平的喉舌,認定你在妖言惑眾,亂他軍心。”
“如果不把你抓起來明正典型,直係的臉冇地兒擱。”
“逮捕令已經在路上了,若是抓捕不成,就地格殺。”
司機說完,深深看了陳楷一眼,轉身攔了輛黃包車走了。
陳楷站在原地,摩挲著手中冰涼的銅鑰匙。
吳子玉要殺我?
意料之中。
亂世浮萍,身不由己。當第一篇文章見報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入了局。
但這東交民巷的房子……
陳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住進去,命是保住了,可從此以後,他陳楷身上就蓋上了“奉係”的大印。
陳楷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社會主義新青年,怎能甘心為軍閥當門客呢?
若這些軍閥心甘情願聽自己的倒也罷了。
關鍵是這些軍閥隻是看上了自己的帶動輿論的能力,並不會心甘情願,完全聽從一個車伕指出的方向。
尤其是張雨廷那可是殺害守常先生的劊子手!
和自己更不是一條路!
啪嗒。
陳楷手腕一抖,那串象征著安全與富貴的銅鑰匙,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了路邊的臭水溝裡。
濺起一朵黑色的水花。
陳楷拍了拍手,轉身朝著反方向走去。
然而陳楷剛走出了幾百米,卻被一名巡警攔了下來。
“您是陳楷,陳先生吧?”
難道是吳子玉派來抓自己的人?
巡警見陳楷有些遲疑,便低聲道:“陳先生,我是受北平衛戍區司令部孫嶽將軍所托,前來找您的。”
“孫嶽將軍得到情報,曹總統已經安排人對您以擾亂軍心為由進行抓捕,孫嶽將軍及馮奉先將軍對您的才能十分欣賞。故命令我給您找一處安全的地方藏匿!”
陳楷心頭微動。
孫嶽?馮奉先?
自己揭露了他們的倒戈計劃,這兩人不恨得牙癢癢,反而要保護自己?
巡警不由分說,塞過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
卻不想那巡警塞給了陳楷一把鑰匙,說道:“鑰匙上貼了門牌號,你這幾天就躲在這裡,安全您放心,這處房子周圍都是咱們的人。
直到戰事結束,馮將軍和孫將軍自然會登門拜訪。”
陳楷看著手裡的鑰匙,看了看紙條上的地址。
西城。
既然張雨廷和馮奉先能在總統府安插眼線,那曹坤的人就一定是瞎子嗎?
住進去反而會更加危險!
陳楷嗤笑一聲。
隨手一拋。
第二把鑰匙也進了臭水溝。
十分鐘後。
一家破敗的車行內。
陳楷換上了一身滿是汗堿味的粗布短褂,脖子上搭著條發黑的毛巾。
他租了一輛最破舊的黃包車,拉低了破草帽,混跡在自己住處附近的趴活隊伍裡。
此時的他,麵板黝黑,眼神木訥,活脫脫一個底層駱駝祥子。
陳楷篤定這年頭,他們冇有自己的照片,更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
想要找自己可冇這麼簡單!
日落西山,夜色降臨。
一隊氣勢洶洶的警察直奔大耳衚衕關爺家。
陳楷壓低草帽,蹲在牆角,餘光死死盯著那扇硃紅大門。
很快,警察們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頭兒,這個姓關的說話靠不靠譜啊?他真把陳楷攆走了?”
“應該冇錯,我見那黃馬褂就撂在洗腳盆邊,老關之前是禦前侍衛,溥宜的鐵桿走狗,他能受得了這個?”
“那你說這小子能跑哪兒去啊?”
“再好好找找吧,去京報館打聽打聽。”
幾名警察此時正好路過陳楷的黃包車。
帶頭的警長甚至還抬腳踹了一下陳楷的車輪:“滾遠點趴活,彆擋道!”
陳楷唯唯諾諾地點頭哈腰,滿臉驚恐。
一名警員扭頭看向陳楷,問道:“頭兒,你說這陳楷還會拉黃包車嗎?”
警長哼了一聲:“絕對不會!都成了北平的名人了,你還拉黃包車?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我可是打聽過了,文章火了第二天,這陳楷就不拉車了!”
直到這群人徹底消失在巷口。
夜色籠罩北平。
陳楷還了車,卻並冇有遠走。
他繞了一圈,鬼魅般重新回到了關爺家的院牆外。
翻牆,落地。
無聲無息。
他徑直推開了西廂房的門。
屋裡一片狼藉,被翻得亂七八糟。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種搜查過的回馬槍,曹坤的那些廢物警察絕對想不到。
這就是燈下黑。
今晚,整個北平都在找他。
而他,就要在抓捕令的眼皮子底下,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