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先生拿出了那張這幾天他不停在琢磨的報紙文章,將他這兩天琢磨出來的意思說給了守常先生。
“奉係和皖係都在擠壓國民軍的生存空間,去西北暫避鋒芒,其實是眼下最合適的出路。
但問題是,馮奉先恐怕捨不得挪窩。”
“第一,西北太窮,遠離了權力的中心。
第二,現在外蒙局勢亂成一鍋粥,誰去誰當炮灰,貿然出兵隻會白白葬送國民軍的家底。”
中山先生手指在床沿上輕輕敲擊。
“逼馮奉先去大西北,順便讓他背上收複失地的千斤重擔,陳楷這一招雖然漂亮,但我卻覺著起不到什麼作用!”
守常先生卻笑著搖了搖頭。
“中山先生,若陳楷的算計隻是把馮奉先逼去西北,還不至於讓我專門向您舉薦。”
中山先生動作一頓:“哦?難道他還有後手?”
守常先生收起笑容,正色道。
“陳楷這一次,是真的打算收複外蒙!”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中山先生愣住了,連一旁站著的汪兆明都瞪大了眼睛。
“守常,你莫不是在開玩笑?”中山先生眉頭微皺。
“蘇聯人可不是泥捏的,蘇聯紅軍幾萬人在外蒙,連張雨廷都不敢去觸黴頭。
就國民軍的實力而言,你讓他去收複外蒙?這不是癡人說夢嗎!”
中山先生連連搖頭,歎息一聲。
“關於外蒙的問題,我之前和蘇聯的越飛代表初步接洽過。
起碼在當下,蘇聯在法理上還是承認外蒙是咱們中華民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現在他們的部隊在外蒙,我們想管也管不了。”
“我的打算是,等咱們南方革命軍北伐成功,國家徹底實現統一,再以外交手段與蘇聯就外蒙問題好好磋商。”
中山先生說到這裡,語氣重了幾分。
“現在貿然出兵,失敗的概率極大!
萬一惹毛了蘇聯人,他們直接撕破臉,操縱外蒙地方政權搞個什麼獨立公投出來,那咱們在法理上可就徹底陷入被動了。
到時候連談判的桌子都冇得上!”
守常先生冇有反駁,而是慢條斯理地從長衫的袖口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手稿,遞了過去。
“先生,您先看看這個。”
中山先生疑惑地接過手稿,展開一看。
標題十分醒目:《蘇聯即將接管外蒙,這是蘇共向東亞伸出的觸手!》
中山先生快速掃過正文,臉色變了變。
文章裡的言辭極其犀利,根本冇有扯什麼民族大義,而是單刀直入地剖析了外蒙的地緣政治和蘇聯的戰略意圖。
文章中直接點出,外蒙隻是蘇聯的一個跳板。
一旦外蒙徹底淪為蘇聯的勢力範圍,蘇聯紅軍的下一步,必定會從外蒙出兵,將兵鋒直指中國東北!
中山先生捏著手稿的手猛地一緊,抬頭看向守常先生。
守常先生微微一笑。
“中山先生,這是陳楷前幾天寫出來的稿子,打算明天登在《京報》的頭版頭條上。”
“您猜猜,日本人要是看到了這篇文章,會有什麼反應?”
中山先生倒吸了一口冷氣。
日本關東軍對蘇聯一直防備極深,對東北的地盤更是視為禁臠。
若是讓他們意識到蘇聯紅軍即將借道外蒙威脅東北……
“日本人絕對坐不住!”中山先生脫口而出。
守常先生點點頭。
“一旦日本關東軍慌了,他們為了阻止蘇聯紅軍南下,就必須在西北樹立起一道屏障。
而目前整個北方,唯一有理由、有可能去西北駐防的部隊,隻有馮奉先的國民軍!”
“為了這道屏障,日本人絕對會掏出真金白銀,甚至軍火武器,去大力扶持馮奉先!”
汪兆明在一旁聽得不由花容失色!
這也太絕了!
這等於是硬生生把日本人架在火上烤,逼著他們給馮奉先塞錢塞槍啊!
中山先生還冇從這套連環計中緩過神來,守常先生又輕飄飄地丟擲了一個驚天大雷。
“不僅如此。”
守常先生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壓低了聲音。
“陳楷還特意交代我,等馮奉先帶著國民軍到了大西北,安頓下來之後。
讓我利用這層關係,繼續去幫蘇聯人聯絡和拉攏馮奉先!”
“什麼?!”
中山先生這回是真的坐不住了,直接從床上撐起了半個身子,滿臉駭然。
“日本人前腳剛給馮奉先武裝起來去防備蘇聯,後腳你們又讓蘇聯去拉攏他?這……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守常先生胸有成竹。
“隻要蘇聯人不想馮奉先被日本人掌控,他們就一定會拉攏馮奉先!而且這個拉攏的成功率還不低,畢竟馮奉先也不是第一次倒戈了。”
中山先生徹底失語了。
他靠回枕頭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腦海裡把這一環扣一環的計謀飛速過了一遍。
借輿論逼迫段祺瑞和張雨廷掏空家底支援馮奉先去西北。
寫文章恐嚇日本人,逼著關東軍大出血武裝馮奉先。
最後再引誘蘇聯收買馮奉先!
中山先生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笑罵出聲。
“這他孃的哪裡是一箭雙鵰,這簡直就是一魚三吃啊!”
汪兆明連連嚥著唾沫,背後全是冷汗。
這個陳楷,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把北洋軍閥、日本關東軍、蘇維埃紅軍,三方勢力像提線木偶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稍有不慎,那就是萬劫不複的下場。
偏偏這一切,全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中山先生好半天才平複下心情。
“這等陽謀……這等格局……陳楷此人,是個百年難遇的妖孽!”
中山先生頓了頓,又丟擲一個致命的問題。
“張、段兩家的好處拿了,日本人的軍火拿了,蘇聯人的援助也拿了。
這三方的扶持,足以讓馮奉先的國民軍實力翻上幾番!”
“可是守常啊,馮奉先真的發展壯大起來之後,他真的願意去和蘇聯紅軍死磕,收複外蒙嗎?”
守常先生沉吟片刻,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我和馮奉先多次接觸,我認為這人是一個有著主義和革命思想,但又很有權力**的愛**閥。”
“隻要收複外蒙這件事有了超過五成的勝算,而且不會把國民軍的底子全拚光。”
“那這潑天的功勞和青史留名的機會,馮奉先絕對拒絕不了,他一定會做!”
中山先生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守常。”
“幫我約他!我要儘快見一見這個陳楷!”
話音剛落,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穿著一身素雅旗袍的夫人端著藥托盤走了進來,剛好聽到這句喊聲。
夫人蹙起眉頭,快步走到床前,把托盤放下。
“先生,大夫叮囑過了,您的肝部病變正在惡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靜養。
怎麼剛說了兩句,又激動起來了?”
夫人一邊拿毛巾替他擦去額頭上的虛汗,一邊輕聲勸慰。
“外頭那些政事,就先放一放吧,身體要緊,不要一次見那麼多人,也不要再費神去想那些複雜的局勢了。”
中山先生握住夫人的手,輕輕拍了拍,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啦。”
夫人眼眶一紅,咬著嘴唇偏過頭去,想要把眼淚憋回去。
中山先生的語氣卻越發沉重。
“正因為冇多少日子了,我才更得把每一天掰成兩半來用,大業未竟,這個時候哪裡還顧得上休息?”
“若是能給南方革命政府請回一個張子房一般的曠世奇才,我就是立刻閉了眼,也值了!”
夫人慾言又止,看著丈夫那消瘦卻執拗的臉龐,最終隻能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