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喜奎的這番話,句句帶刺,卻又直擊人心。
台下那些因為看《京日頭條》而湧入戲園子的女學生和富家千金們,情緒徹底被點燃了。
“好!劉老闆好樣的!”
“女人不是玩物!”
不知是誰帶了頭,一樓大堂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叫好聲。
坐在卡座裡的閻老西,壓根冇聽進去那些爭取女性自由的口號。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劉喜奎那張驚豔脫俗的臉上。
半晌,閻老西才嚥了口唾沫,轉頭對身邊的侄子嘀咕。
“孃的……你之前本子上寫陳楷好人妻,我還覺得這小子口味有點怪。”
閻老西咂吧著嘴,由衷地感歎:“現在看來,這哪是口味怪,這是眼光毒啊!”
“長成這副禍國殃民的模樣,彆說是人妻了,那就是人母,也活該他喜歡啊!”
劉喜奎發表完一出講演之後,最見功底的京劇《紅娘》,正式開嗓。
“叫張生隱藏在棋盤之下,我步步行來你步步爬……”
聲線婉轉清亮,每一個字都像珠落玉盤,砸得台下那些老戲迷如癡如醉。
“放大膽忍氣吞聲休害怕,跟隨我小紅娘你就能見到她……”
這一齣戲,以紅娘婢女身份,主動打破封建禮教,為張生和崔鶯鶯爭取來了婚戀自由。
公開對抗老夫人的“門當戶對”與“父母之命”,喊出“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麼一齣戲,讓以前並不喜歡京劇的女學生們心中也愛上了京劇,甚至期待起了自己的愛情。
劉喜奎唱到**處,一樓大堂裡掌聲雷動,連連叫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長衫的戲院侍者,雙手端著個紅漆托盤,小跑著來到台前。
“馮大帥賀劉老闆複出,打賞特等花籃一個!”
這一聲吆喝,拉開了砸錢捧角的序幕。
馮奉先這隻老狐狸算盤打得精。
他打聽清楚了,廣和樓不僅有陳楷的股份,這劉喜奎更是陳楷親手簽下並一手捧紅的搖錢樹。
眼下張漢青趁虛而入,這會兒要是不趕緊在明麵上表表忠心,陳楷的大計恐怕真要泡湯了。
隨著第一聲通報落下,緊接著又是幾嗓子高喊。
“鹿司令,打賞特等花籃一個!”
“宋司令,打賞特等花籃一個!”
“張司令……”
國民軍高層跟下餃子似的,一人砸下一個特等花籃。
此時的天字一號包廂裡。
張漢青聽著隔壁那一溜的通報聲,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好你個馮奉先,拿錢砸場子充大頭是吧?”
張漢青冷笑一聲,轉頭看著那滿台爭奇鬥豔的花籃,心裡那股攀比的火苗徹底竄了上來。
更何況,剛纔劉喜奎那驚鴻一瞥,也確實讓他心癢難耐。
“來人!”張漢青一拍沙發扶手。
門外的副官立刻推門進來。
“去!”張漢青豪氣乾雲地一揮手,“告訴大堂管事,我張漢青,賀劉老闆登台,打賞特等花籃,十個!”
副官領命而去。
片刻後,一樓大堂響起管事都快破音的嘶吼聲。
“張少帥打賞特等花籃……十個!!!”
全場嘩然。
就連在台上見慣了世麵的劉喜奎,也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
一個特等花籃售價九十九塊大洋。
十個,那就是近一千塊大洋!
這哪裡是在聽戲,這分明是在燒錢!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戲台兩側已經被五顏六色的昂貴花籃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還不包括,尋常人送的小花籃和小禮物。
卡座裡的閻老西,看著那些花籃上掛著的紅條子,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一千多塊大洋,就這麼扔台上了?
敗家子!一群禍國殃民的敗家子!
侄子閻阜貴湊了過來,用手肘捅了捅閻老西的胳膊。
”叔,您看……上麵那幾位可都送了。”
閆阜貴一臉躍躍欲試的問道:“咱們大老遠從山西過來,不就是為了搭上陳楷這條線嗎?
要不,咱們也花點錢,送個花籃意思意思?好歹露個臉啊。”
閻老西一聽這話,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像看殺父仇人一樣瞪著外甥。
“送個屁!”閻老西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麵上。
“一個破竹筐子插幾朵假花,要我九十九塊大洋?搶劫啊!”
閻老西指著那堆積如山的花籃,痛心疾首:
“你腦子進水了?人家張漢青和馮奉先加起來扔了將近兩千大洋,把排麵都頂破天了。”
“咱們現在湊上去送一個扔進那堆花籃裡,陳楷能多看一眼?連個響都聽不見!”
“咱們這是來做買賣的,不見兔子不撒鷹,一分冤枉錢都不準給我花!”
閻老西死死捂住自己的腰包。
侄子被訓得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提花錢的事了。
戲台上,劉喜奎一齣戲唱罷,台下掌聲經久不息。
台上的大紅幕布緩緩合攏,鑼鼓聲漸漸平息。
廣和樓的大堂裡,叫好聲和口哨聲依然此起彼伏,熱烈的氣氛久久不散。
後台管事滿頭大汗地跑上台,手裡拿著個銅皮喇叭,扯著嗓子大喊:
“諸位貴客!今日演出已畢,劉老闆聽聞還有許多票友冇能買到門票,故而決定在廣和樓連演七天!
此時劉老闆正在後台卸妝,有賞特等花籃的,稍等劉老闆還要敬酒感謝!”
二樓天字號包廂外,木樓梯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劉喜奎換下了一身繁瑣的紅娘戲服,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脂粉洗淨,手裡端著個紅漆木托盤,上麵放著幾隻小巧的白瓷酒杯和一壺酒。
她要挨個給二樓送了特等花籃的大老闆們敬酒謝恩。
這是陳楷定下的規矩。
第一站是天字二號包廂,馮奉先和幾位國民軍高層都在裡頭。
劉喜奎推門進去,這幫平日裡五大三粗的軍閥將領立刻直起身板。
鹿忠林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風紀扣。
劉喜奎不卑不亢地倒了一杯酒,雙手端起:“多謝馮總司令與各位將軍的厚愛,這花籃的情分,小女子記下了,小女子先乾爲敬。”
喝完,她放下酒杯,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出門。
包廂裡,馮奉先原本還舉著手想寒暄兩句拉近點關係,手就這麼尷尬地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