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記憶裡關於外**立的時間線隻有個大體輪廓。
真要拿這套連環計去忽悠老奸巨猾的馮奉先和蘇聯人,細節上絕不能出半點紕漏。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一夜,陳楷把自己鎖死在房間裡。
地上、床上、桌子上,堆滿了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泛黃舊報紙。
陳楷盤腿坐在滿地廢紙中央,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他手裡握著一支紅藍鉛筆,不停地在紙上圈圈畫畫。
線索被一點點從舊紙堆裡生扒出來。
1911年,外蒙第一次宣佈獨立。
1913年,退讓一步,改稱自治。
1915年,高度自治。
紅鉛筆重重戳在1919年的版麵上。
那是段祺瑞手下悍將徐樹錚高光時刻,三千邊防軍出塞,不服就打,強行取消外蒙自治,武力收複。
可惜,到了1920年,直皖戰爭打響。
段祺瑞為了自己那點軍閥地盤,把防守邊疆的徐樹錚硬生生叫回來打內戰。
長城以北,防務瞬間被徹底抽空。
報紙上的日期繼續往後推。
1921年,白俄殘軍跑進外蒙,扶持哲布尊丹巴。
緊接著,蘇聯紅軍以驅逐白俄為藉口,大軍直接越境開進外蒙,扶持喬巴山,搞了個君主立憲,把哲布尊丹巴按在椅子上當傀儡,簽了俄蒙友好條約。
北洋政府的控製力,被徹底斬斷。
直到半年前,北洋政府好不容易簽了《中蘇協定》。
蘇聯嘴上承認外蒙是中華民國領土,答應撤軍。
但報紙上的後續報道,全在扯皮。
蘇聯人死賴著不走,藉口白俄殘餘冇剿乾淨,大軍依舊駐紮在外蒙。
陳楷扔掉手裡斷了芯的紅鉛筆。
他整個人向後一仰,癱在鋪滿報紙的地板上。
時間線理順了。
一整套借力打力、驅虎吞狼的戰略框架,已經嚴絲合縫地搭建完畢。
陳楷猛地翻身坐起。
他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寫下“馮奉先”三個字,然後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計是好計。
但怎麼讓如今猶如驚弓之鳥的馮奉先心甘情願地鑽進這個套子裡,還得下個狠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高跟鞋的“噠噠”聲。
房門被推開。
張懷英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洋裝走了進來。
她看著滿地散亂的報紙和毫無形象癱在地上的陳楷,愣了一下。
“哎喲,你這是怎麼了?”
張懷英挑起柳葉眉打趣道:“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用功了?這可不像你陳大主編的做派啊。”
陳楷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怎麼來了?我這正忙著乾大事呢。”
張懷英白了他一眼。
“我怎麼就不能來了?看來你忙糊塗了?”
“你親手捧起來的劉喜奎劉老闆,今天可是她的重生大戲首演!”
“廣和樓那陣仗,達官貴人去了不知道多少,連我哥今天也要去湊熱鬨。”
陳楷拍了下腦門,這纔想起這茬。
這兩天光顧著琢磨外蒙的事兒,把廣和樓開張的大日子給忘了。
張懷英撇了撇嘴:“你以為我願意主動來找你啊?是我哥特意打發我來接你的。”
“他讓我問問你今晚在不在,說是好些天冇見你,想趁著看戲跟你一塊兒喝喝茶。”
“行,洗把臉就走。”
陳楷答應得很痛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往外走,準備去騎他那輛摩托車。
張懷英一把扯住陳楷的袖子。
“老實坐我的轎車去!在車上你還能眯瞪一會兒,騎摩托太危險了!”
陳楷確實有些困了。
他將摩托車鑰匙扔給了嘎達梅林,鑽進了張懷英的汽車裡。
…………
夜幕降臨,前門外的廣和樓燈火通明。
戲園子外頭早已經是人山人海,賣瓜子花生的、黃牛倒票的、巡警維持秩序的,吵成一鍋粥。
一樓的普通卡座區座無虛席。
一個偏僻的卡座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他穿著不起眼的綢布馬褂長衫,頭戴瓜皮帽,看起來像個商人老闆。
但這人卻是名震北方的山西督理——閻老西。
閻老西對麵,規規矩矩地坐著個二十出頭的男青年。
青年正滿臉討好地翻看著手裡的小本子。
閻錫山抿了一口茶,眼皮都冇抬:
“阜貴啊,你是說陳楷這個人,貪財,好吃,喜歡西洋的新鮮玩意兒,花重金買了各種電器和一輛摩托車,而且……還喜歡彆人的老婆?”
名叫阜貴的青年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叔,我敢拿我閻阜貴的腦袋保證,絕對冇有任何問題!”
閻阜貴翻開本子開始分析:“您聽我給您捋捋。”
“就拿這‘好色’來說吧,一個是達爾罕親王的兒媳婦,張雨廷的二女兒張懷英。”
“那包布是她明媒正娶的丈夫吧?結果呢,經過陳楷這麼一番運作,包布直接被鹿忠林在這廣和樓二樓給擊斃了。”
“張懷英成了寡婦,現在天天圍著陳楷轉!”
閻阜貴越說越興奮的嚥了口唾沫,接著說道:
“還有一個,就是今天晚上這齣戲的主角,劉喜奎!”
“劉老闆可是陸軍部那個參謀科長崔昌洲的未婚妻,連彩禮都收了!”
“結果陳楷在報紙上一通炒作,硬是把婚事給攪黃了,讓劉喜奎當眾退婚。”
“現在倒好,劉喜奎直接簽到了陳楷名下,他正在全力捧她。”
閻阜貴合上本子,滿臉篤定:“弄死彆人的丈夫,攪黃彆人的未婚夫,這陳楷絕對有些特殊嗜好!”
閻老西聽完這番分析,摸了摸下巴。
“好,好好!”
閻老西連連點頭,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隻要有弱點,那就好辦!不過彆人老婆的事兒嘛,我暫時幫不上什麼忙,但要說到美食,那我可太有發言權了!”
閻阜貴一聽這話,立刻打蛇隨棍上。
他順勢把手裡的賬本往前推了推。
“叔,既然摸清楚了,那我這些天跟蹤監視的花銷……您看是不是給報銷一下?”
閻錫山拿過茶壺,慢條斯理地問:“多少錢啊?這麼點事兒你還天天掛在嘴邊上。”
閻阜貴搓了搓手,伸出一個巴掌。
“也不多……就是,花了五百多大洋。”
“噗——”
閻老西一口茶水直接噴了閻阜貴一臉,瞪大了眼睛。
“多少?!”
閻老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噹直響,“你真當你叔是印鈔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