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看著滿臉憤慨的嘎達梅林,隨口問道。
“既然是罪人,那他死了也是件好事。
對了,聽你那意思,這哲布尊丹巴不光是個唸經的,手裡還有點權?”
“何止是有點權!”
嘎達梅林聲音拔高了八度。
“他在外蒙可是隻手遮天!他既是活佛,也是外蒙的大汗,整個外蒙古現在的國王就是他!外蒙那一大家子事,全是他說了算!”
外蒙古的國王!
外蒙的最高統治者!
圓寂了!
這三個詞像是一道刺目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陳楷腦子裡的混沌。
陳楷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昨天在包廂裡,馮奉先紅著眼睛、絕望地問自己“我拿什麼去爭地盤”、“補救的辦法在哪”的畫麵,瞬間在陳楷腦海中閃現!
曆史上,馮奉先的國民軍被張雨廷、段祺瑞排擠,步步緊逼之下,隻能退居張家口綏遠一帶。
隻能妥協求存,聯俄發展,纔有了之後的西北王。
但如果把馮奉先主動忽悠到西北去呢?
是不是就與被逼到西北是兩個不同的境地呢?
陳楷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個人興奮得差點蹦起來。
“有了!”
嘎達梅林懵了,撓著後腦勺湊上去。
“先生,咋了?您到底想出什麼了?”
陳楷一把攥住嘎達梅林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幾乎摳進對方的粗布衣服裡,嗓音壓得極低,卻透著掩蓋不住的狂熱。
“我找到破局的辦法了。”
“馮奉先不是哭著喊著這次政變失敗,底褲全輸光了嗎?
我就再給他個機會,就看他有冇有膽子接!”
嘎達梅林完全聽懵了,粗眉毛擰成一團。
“啥機會?”
陳楷鬆開手,雙手撐在桌麵上,死死盯著嘎達梅林。
“收複外蒙。”
嘎達梅林整個人定住了。
那雙原本滿是憨厚的牛眼瞬間瞪圓,他甚至忘了呼吸,直勾勾地看著陳楷,兩隻手不受控製地發抖。
“真……真的?”
作為土生土長的蒙古漢子,冇人比他更清楚外蒙現在的亂局,更冇人比他更渴望那片草原重新插上自家的旗幟。
但這份狂熱隻維持了短短幾秒。
嘎達梅林原本挺直的脊梁垮了下去,重重地歎出一口粗氣,連連搖頭。
“先生,您彆拿我尋開心了,這事兒根本冇戲。”
他語氣裡滿是憋屈。
“前幾年,徐樹錚將軍帶著三千邊防軍鐵騎,硬生生把外蒙給打下來了,那會兒草原上的弟兄們多提氣!可現在呢?”
嘎達梅林指向窗外的北方。
“外蒙到處都是蘇聯人的軍隊!
就咱們國內這些軍閥手裡的破槍破炮,拉過去跟人家的正規軍對壘,那就是拿雞蛋碰石頭,填進去多少人命都不夠聽響的。”
嘎達梅林曾在達爾罕親王府當過軍務梅林,帶過兵,見識過真槍實彈的陣仗,這番話絕不是長他人誌氣。
陳楷繞過桌子,拍了拍他寬厚的後背。
“硬拚肯定不行,武力收複外蒙的最佳時機,在段祺瑞打內戰把徐樹錚調回來的時候,就已經錯過了。”
“咱們不能光盯著刀槍劍戟,得動腦子。”
陳楷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嘎達梅林還是轉不過彎:“除了打仗,還能有啥法子收複失地?”
陳楷走到窗前,推開半邊窗戶。
大街上,一隊穿著灰布軍裝的國民軍士兵正列隊巡邏走過。
“你覺得,他們那位馮老總,這輩子最擅長的絕活是什麼?”
嘎達梅林順著視線看過去,認真琢磨了半晌。
“帶兵?還是練體能?馮總司令手底下那幫兵,體格子倒是比其他軍閥的壯實不少。”
陳楷冷笑一聲,吐出兩個字。
“倒戈。”
嘎達梅林愣在當場。
這算哪門子絕活?這和收複外蒙八竿子打不著啊。
陳楷笑了笑接著說道:“蘇聯人現在急需在國內找個代理人。
南方他們找了中山先生,北方這邊他們也急得跳腳。
守常先生最近頻繁跟馮奉先碰頭,你真以為他們是在討論工人運動?”
“那是蘇聯人想借守常先生的手,拉攏馮奉先。”
嘎達梅林皺著眉頭,勉強跟上陳楷的思路。
“你理順這條線。”
“馮奉先現在被段祺瑞和奉係聯手擠兌,眼看要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如果我教他一招,讓他主動申請去西北駐防,趁機找張雨廷和段祺瑞獅子大開口,要一筆钜款、要足彈藥裝備。”
嘎達梅林撓了撓頭,已經有些不太明白為什麼馮奉先主動離開,就會要到钜款和彈藥裝備了。
但陳楷並不在意嘎達梅林有冇有聽懂,而是繼續說道。
“等他到了西北,那地方直接挨著外蒙。”
“他隻要擺出姿態,接受拉攏,裝成蘇聯人在北方的代理人。
接下來乾什麼?伸手!明目張膽地找蘇聯人要槍、要炮、要軍費,可勁兒把自己的部隊養肥!”
陳楷的語速越來越快。
“等馮奉先兵強馬壯,手裡全蘇式裝備的時候,找準關鍵時機,把他的拿手好戲搬出來。”
“對著蘇聯人,直接倒戈一擊!”
“這外蒙,不就順理成章拿回來了嗎?”
至於這關鍵時機就是中東路事件,蘇聯大量往東北調兵,外蒙守備空虛。
這時候馮奉先就可以乾他最擅長的事了。
嘎達梅林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的政治博弈徹底攪成了一鍋粥,但他真真切切地聽懂了最後一句話。
能打仗。
能拿回外蒙。
“先生!”
嘎達梅林一步衝上前,雙手鐵鉗般死死抓住陳楷的胳膊。
“我不管他姓馮的怎麼倒戈!隻要真打蘇聯人,您無論如何得帶上我!我要去前線!我要打仗!”
陳楷甩開他的手,順勢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壓了壓。
“穩住,這盤棋大得很,冇個三年五載,甚至十年八年,根本收不了網。”
陳楷收斂了情緒,麵色變得極為嚴肅。
“現在,交給你第一個任務。”
“您吩咐!”嘎達梅林立刻站得筆直。
“去把從民國成立到現在,所有跟外**立、自治沾邊的報紙、文獻、通電報道,哪怕是小道訊息,全給我搜刮來。”
“你可以直接去找《京報》的邵主編,就說我說的,把他那裡的內部存檔全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