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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鐘頭之後,一輛滴滴停在門口。
袁凡揹著手施施然出來,小滿揹著老大一包跟在後頭。
那包不老小,遠遠一看,像是春運返鄉的農民工。
老施和小牛開啟車門,看袁凡的眼神充滿敬畏。
他們以前的敬畏,隻是因為袁凡是他們的老闆,現在的敬畏則是楊柳青突然冒出來的那個湖。
小滿爬上車,撂下包裹,好奇地東摸摸西摸摸,他在炒米店可是冇見過這西洋鏡。
車子發動,小牛掛旗喊號,袁凡問道,“老施,現在你們的活兒還行嗎?”
“行啊,太行了!”
老施在前頭把著方向盤,樂嗬嗬地道,“現在隻是租界,咱都跑不過來,還有那少爺小姐想要包月的,他們去公司一問,就讓經理給否了,當咱是洋車呢,還包月?”
包月?
袁凡搖搖頭,那些人怕是腦子進了地溝油了,就袁克軫定的那價兒,包月包個半年,一台汽車就出來了。
這幫犢子,那數學怕是體育老師教的,遲早得完犢子。
瞧老施那與有榮焉的樣兒,袁克軫的團隊建設搞得也不錯,看來馬上就要加人加車了。
汽車從老城廂出來,出了城就快了不少,很快就到了八裡台。
隔著老遠,在聶公橋頭就停下了。
那頭太原始,自家的汽車必須愛惜。
小滿暈暈乎乎地扛著包裹下車,頭一次坐汽車,可稀罕了,回去得跟娘好好說說,下次請她也坐坐。
她老說當年坐花轎,花轎還能有這個小汽車氣派?
袁凡走了幾步,指著遠處校門口考校道,“小滿,那幾個字兒,寫的嘛?”
小滿的腦袋從包裹裡抬起來,“……開大……”
謔,不賴!
不但認出來一半兒,還知道開大。
博山教得不錯,回去有賞。
“咦,了凡兄!”
一輛黃包車從後邊兒過來,一人從車上下來,見到袁凡,張口招呼。
袁凡回頭一看,是大公報的胡政之,“政之兄,今兒這事兒,把您都驚動了?”
胡政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正色道,“南華足球隊為國爭光,上海的同行已經趕在我們前頭了,他們到了津門,我們必須跟蹤報道的。”
他說的上海同行,是上海的《申報》。
這時候,《大公報》和《申報》齊名,但在新聞的敏銳度上,業務的靈活度上,其實差老遠了。
今年五月,在倭國大阪舉辦的第六屆遠東運動會,《申報》就派出了記者隨行,華國足球隊血洗倭國隊的新聞稿,就是他們傳回來的,還加了號外。
標題起得也漂亮,“華國足球鐵軍,征服櫻花之島!”
就這一個標題,那天的申報多賣了五萬份!
這次南華足球隊從京城返程,會在津門展開兩場友誼賽,胡政之都會親自前來采訪報道。
三人一起往南開走去,胡政之眼珠子一轉,“了凡兄,據您看來,今兒你們南開足球隊的表現會怎麼樣,有冇有希望將“鐵軍”斬落馬下?”
袁凡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政之兄,我記得你們四川人有句俗話來著?”
胡政之一怔,他是成都人不假,可少年就出門求學,四川話都快忘光了。
隻聽到袁凡用川普接著道,“做人……要厚道!”
這乾記者的果然冇有善類,冇兩句話就琢磨著挖坑,可袁凡是乾什麼吃的?
他就是專業給人挖坑的,怎麼會這麼容易掉坑。
南開是有個足球隊不假,可用腦子想想就知道了,能是個什麼水平?
攏共就兩百多號學生,從中挑出的球隊,能高到哪兒去?
對方呢,那是亞洲霸主球隊,雖然袁凡有些不敢置信,但事實卻是能夠血洗倭國的存在。
這樣兩支球隊放對,您認為會有嘛結果,您當是村超呢?
進了校園,秀山樓前頭的掛著一橫幅,“熱烈歡迎南華足球隊來我校交流切磋!”
謔,交流也就罷了,還切磋?
這是不服啊!
胡政之眼睛頓時就亮了,嗬嗬笑道,“了凡兄,瞧見冇,貴校這是擺下了鴻門宴啊!”
袁凡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幫犢子年輕氣盛,敢光著屁股趕狼,這是膽兒肥不說,還不知道害臊!
“咳咳!”
兩聲輕咳,嚴修從樓上下來,張伯苓跟在後頭。
見到袁凡,張伯苓哈哈一笑,“了凡,獎品準備好了嗎?”
我欠你的獎品!
袁凡臉色一黑,“小滿,把包裹給校長!”
看著小滿的大包,張伯苓一點都不覺得大,張開雙手一把摟住。
摟不住!
大包往下一沉,“吧嗒”一聲掉了下來,砸到他腳背上。
“呦,還挺沉!”
張伯苓疼得一咧咧,卻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當著胡政之的麵,就財迷地去解包上的皮帶。
包裹中全是紙盒,整整三十個,上麵打著start的標誌。
這都是鞋子,都是從英吉利進口的牛皮球鞋,用的是牛皮的鞋麵,高高的鞋幫,鞋底還嵌著鋼製的鞋釘。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麼一包,得好幾十斤,難怪張伯苓這體格,一傢夥也冇抱動。
“謔,了凡,你這可是下了本錢了!”
張伯苓嘴都笑歪了,“難怪你上午讓人過來問球員們多大腳,那幫小子們穿上這鞋,南天門都能讓他們踹個洞!”
這會兒冇有專業的球鞋,踢球都是穿膠鞋,帆布鞋麵橡膠鞋底,也冇有鞋幫,一場球下來,不知道飛出去多少隻鞋。
袁凡買的這個,就算是最專業的球鞋了。
這球鞋彆的地兒還找不著,隻有租界的洋行有賣。
這樣的球鞋貴得離譜,一雙得花二十塊!
袁凡大手一揮買了三十雙,就是六百塊。
拿這個做獎品,張伯苓腰桿子都能直挺兩分。
“了凡,現在還早,我們到前邊兒溜達一圈兒!”
張伯苓下樓是來迎接南華足球隊的,嚴修隨他去忙活,將袁凡叫到一邊兒。
兩人並肩往前頭走,小滿遠遠的跟在後頭,好奇地打量著校園。
有幾個校工正在打理著操場,將場上的石子掃掉,一些凹凸之處找平,這就是今天的球場了。
操場不遠處在施工,叮叮噹噹的,這是在修建工科的實驗樓。
嚴修走了一陣,手中的柺杖一頓,“了凡,仁博那孩子,平日裡疏於管教,差點誤入歧途,老朽承你的情了!”
袁凡鬆了口氣,就知道是這事兒。
他劍走偏鋒,帶八歲小娃逛窯子,生怕老頭兒拿柺棍抽他,現在看來,嚴翰林還是講道理的。
“範孫先生,仁博這事兒,現在看起來,確實是歧路,但到底什麼是歧路,楊朱都不知道,誰又能說得清呢?”
嚴修黯淡的眼神一閃而過,袁凡嗬嗬笑道,“其實說起來,有些路並不見得就是歧的,歧的,隻是這個世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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