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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少爺,您……您怎麼會不想讀書,想……想說相聲,這……這……”
李德鍚無話可說,倒是一旁的馬桂元開口了,他利索的口條,也被這事兒震驚得打了卷兒。
不讀書,改說相聲,嚴家少爺這是被魘著了吧?
袁凡抬頭看了看馬桂元,這娃也被嚇得不輕,燭光下的小臉兒都白得發青了。
他輕歎一聲,走到馬桂元跟前,拉開他的兜,將桌上的乾果點心都倒進他的兜裡,揉揉他的腦袋,柔聲道,“今兒冇好生吃飯吧,拿這個墊吧一下吧!”
見袁凡柔和下來,李德鍚也鬆了口氣。
他想了想,訥訥地道,“嚴少爺,您可能覺著說相聲好玩,其實不然,說相聲很苦的。咱們可不是唱戲的角兒,能在台上使活兒,咱們要在天橋和三不管撂地,桂元,你跟嚴少爺說說,撂地是怎麼個苦法!”
馬桂元走到嚴仁博身邊,今兒下午他們倆說過話,還算熟絡。
“嚴少爺,咱在三不管撂地,就靠著這一張嘴,這張嘴要帶著鉤子,人家本來是有事兒要乾,咱這嘴不但要將人勾住了,還要將大洋從人家口袋裡勾出來,這叫平地摳餅,可太難了!”
馬桂元張嘴就來,這話一聽就是長輩平時的說辭。
“不但如此,咱這嘴還要長著眼睛,撂地可不是在戲台上,戲台上容易,顧著前頭就行,可撂地的時候,前後左右都是人,咱不能讓後腦勺對著恩客不是……”
“行了,彆說了!”
憋了一晚上,嚴仁博終於說話了。
他雙手掐著拳頭,想要打人,又不知道打誰,隻能是哽嚥著,問這個叫萬人迷的男人。
“我知道說相聲苦,但既然桂元兄能吃這個苦,我也能吃,我就想問一句……”
嚴仁博看著窗外,廊前的大紅燈籠上,寫著的是“天寶班”。
小娃的聲音沉悶至極,帶著在海河中撲騰掙紮的絕望,“你們為嘛要管她們叫……大姑?”
自打進門之後,最刺耳的兩個詞兒,就是“玩意兒”和“大姑”。
但“玩意兒”是人家叫的,真要氣憤了還可以打回去,“大姑”可是自個兒叫的,這一聲叫出口,那就真是“玩意兒”了。
袁凡手上抓著茶杯,清冷地看著李德鍚,看他怎麼回答。
李德鍚沉默一陣,臉色有些難堪。
“爺,小的能抽一口煙麼?”
袁凡點點頭,不答話。
李德鍚掏出一盒香菸,說是盒,其實就是用粉色皮紙打一包,上頭光板冇毛,連牌子都冇有,這叫大粉包,一盒五六個銅子兒。
他哆嗦著取出一根,又哆嗦著湊到蠟燭前頭點上,“吱!”
長長地嘬了一口,火線迅速上延,小半根香菸轉眼就冇了,老長一截菸灰,似乎承受不住人生的重量,頹然跌落。
綿軟的菸灰,明明冇有聲響,卻又聽得分明,有什麼東西在破碎。
終於,李德鍚說話了,聲音不再像說貫口時那麼清亮,而是帶著嘶啞,“嚴少爺,我們從卞家出來,飯都顧不上吃,就跑來侯家後賣藝,咱們管這叫下窯街。”
嚴仁博點點頭,之前就聽劉大羅鍋說過了。
“咱們到她們的地頭撂地賣藝,在她們的地頭討飯吃,當然要叫她們一聲“大姑”了。”
李德鍚“嗬嗬”慘笑兩聲,又嘬了一口煙,再接著道,“自古以來,“倡優”就是下九流,但即便是下九流,它也有個三六九等。
倡優倡優,人家是“倡”,咱們是“優”,原本就排在人家後邊兒,就算是在這下九流中,咱這說相聲的,它都是末流啊!”
吧嗒!吧嗒!
嚴仁博的眼淚終於淌了下來,淌過小臉兒,落在桌上,像是雨點敲窗。
馬桂元從兜裡掏出一把花生米,塞到嘴裡,把個嘴巴塞得滿滿噹噹。
他使勁兒嚼著,比花生還大的眼淚,無聲而下,他伸起袖子抹了一把,嚼得更用勁了。
“咱們這幫可憐蟲,碰到心善的爺,能叫咱一聲“藝人”,咱是個嘛?咱就是靠這點嘴皮子的微末技藝,討上一口吃食的人。”
燭光幽幽,李德鍚的臉陰晴不定,木然道,“碰到那些個不大和氣的爺,在他們口裡,嗬嗬……咱又是個嘛?咱可不就是個……玩意兒!”
他的話說完了,屋裡屋外,一片死寂。
空氣猶如鐵板,沉重的讓人窒息,就像這操蛋的世道。
冰冷,僵硬。
燭花“劈啪”一聲炸開,袁凡看著淚流滿麵的嚴仁博,冷聲問道,“嚴仁博,你還要說相聲嗎?”
嚴仁博猛地搖頭,眼淚珠子亂飛。
袁凡冷喝,“說話!”
嚴仁博被嚇了一跳,“不……不說相聲了!”
袁凡又喝道,“把你的眼淚憋回去,男子漢大丈夫,心裡越苦,就越不能哭,哭給誰看呢,誰又稀得看呢?”
嚴仁博驚愕地看著這袁叔兒,眼淚都忘記流了。
袁凡又掏出一封銀元擱桌上,拉起嚴仁博的手,“走吧!”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走到門口,袁凡忽然轉身問道,“桂元,你願意去讀書嗎?”
馬桂元眼睛陡然大亮,腮幫子鼓鼓的像個倉鼠,“我想……”
他剛想說什麼,嘴巴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拴住了,眼神慢慢地又黯淡下來,低聲道,“謝您抬舉,桂元要賺錢……不想讀書!”
袁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話,轉身而去。
“叔兒,今兒這頓,咱吃的是嘛菜?”小滿放下碗,滿足地摸摸肚子舔舔嘴。
這段日子下來,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看,要是不說話,都可以上台唱小生。
袁凡在一邊剔著牙,有些哭笑不得,“這麼大隻鴨子,都被你小子吃完了,到了了,你不知道是嘛菜?”
“我吃的這是鴨子?”小滿驚訝的不行,摸著腦袋看了看菜碟兒,“那鴨子怎麼能鑽西瓜肚子裡邊兒,還有,那鴨子肚子裡怎麼還有那麼些個好吃的……”
袁凡今天中午吃的是西瓜盅鴨。
這道菜是袁凡從張勳家偷來的,讓崔嬸兒學著做,可冇個師傅點破關竅,這菜做了兩次了,還是不對。
不對的結果,就是便宜小滿了,他那肚皮,比一個西瓜也小不了多少。
“嘿,你哪來這麼些個問題?”
袁凡冇那耐心給他解釋,打斷他的話道,“給你一刻鐘,趕緊換身衣裳,我帶你出門兒去!”
“好咧,小滿要出門兒去嘍!”小滿幫紫姑將飯桌收拾乾淨,歡呼著去了。
話說紫姑來了之後,崔嬸兒鬆泛了不少,還有人聊天了,紫姑那一肚子鬼故事,是很好的話搭子。
看著小滿的背影,紫姑有些擔心,“老爺,您讓小滿出門兒……這行嗎?”
“行不行的,都要出門兒,他又不是小花,整天在家裡憋著哪行?”
袁凡扔掉牙簽兒,拍拍手,淡淡地道,“再說了,我袁某人的書童,誰能說他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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