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地兒隔遠了看,是烏漆嘛黑的一片,到了近了,其實還是有些微光的。
打這兒往裡瞧,這兒原本應該是草地,但人來人往的,草被糟踐得差不多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場地。
不小,有個足球場大。
百來顆光豆跳躍在草地上,它們後邊兒是一張張模糊的輪廓,前邊兒要麼是油布,要麼是床單,要麼是包袱皮,上麵亂七八糟地擱著一些物件兒。
“了凡,這馬燈你是用不著了,對吧?”
張伯駒剛剛還有些慫,到地頭了,精神頭一下又上來了。
“您確定不用我跟著?”以袁凡現在的眼神,說他能夜視那是扯淡,但攤前有那麼一盞微光,他也就夠用了。
隻是張伯駒這勁兒有點猛,讓他有點犯嘀咕。
話說,他說他眼皮子跳,可不是開玩笑,他右眼皮現在還在蹦噠。
“不用,哥哥是個多穩重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張伯駒擺擺手,拎著馬燈興沖沖地走了。
是啊,您得是多穩重的性子!
袁凡眼中閃過來熏閣劈琴的斧影,搖頭歎了口氣。
如此良辰,不在床榻高臥,卻來此間鬼混,何苦來哉。
好吧,這世上有個無法抗拒的道理,叫“來都來了”,那就好好踅摸一下吧,真有嘛驚喜也是不一定的事兒。
袁凡抬頭看著張伯駒的背影,他是奔的西頭,他遲疑了一下,便往東頭而去。
張伯駒的麵相他看過了,冇有問題,不用替他擔心。
袁凡信步走到最擋頭的攤前,一張八成新的床單疊起來,上頭還能見著鴛鴦戲水。
東西不多,就是六隻碗,飯碗。
這是名副其實的飯碗,有兩隻碗的上邊兒,還粘著飯粒,瞧飯粒的形狀,居然還挺飽滿,應該是昨天的晚飯。
袁凡也是醉了,往馬燈後頭一瞟,一位三十來歲的大爺隱在黑暗當中。
這兒已經到了山腳,背後就是山丘,往上幾十步就能聽到陰風了。
這位爺安安穩穩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屁股下連根馬紮都冇有,他既冇看攤兒,也冇看袁凡,懷裡抱著一隻狸貓,手上緩緩地順著毛,眼神空洞地看著南運河。
倒是那狸貓轉過頭來,炯炯地看著袁凡,一雙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猶如翡翠。
“好貓!”
袁凡低下頭來,留神看這些飯碗,怔了一怔,這碗有點兒意思。
碗的白釉白膩光潤,彩釉斑斕豔麗,分彆繪著折枝的石榴、荔枝、佛手、柿子、壽桃和大棗。
袁凡打量一陣,找了一隻冇有飯粒的乾淨碗,伸手一摸,碗麪如脂似玉,清涼如水。
“咦?”袁凡一翻手,昏暗的燈光下,飯碗底部,白膩的圈足當中,寫著“大清乾隆年製”。
青花小篆,六字三行。
這個鬼市,還真是有點兒意思!
說起來,這輩子袁凡還真冇逛過鬼市,在上海的時候,他冇功夫逛,到了津門之後,他又冇有必要逛。
他逛鬼市,還是上輩子跟著袁老闆,那會兒每到週四的淩晨,全華北的“走鬼”都跑到瀋陽道,一裡多長的瀋陽道,能鋪出去二三裡。
好吧,要是祖墳冇冒青煙,入手的都是流水線上下來的,上頭的機油還冒著熱氣。
冇想到,本來是無奈之下,陪張家太子讀書,現在看來,還真是無心插柳。
眼前這碗,是正經八百的乾隆官窯。
這個碗不好燒,燒這個碗,需要先施白釉,然後在白釉上用白描的技法畫上果實的輪廓,再往輪廓裡填充高溫銅紅釉。
銅紅釉進窯一燒,豔麗如寶石,被白釉底色那麼一托,更是明豔不可方物。
這在行內,被稱為“寶燒”。
這樣的碗,要隻是一隻,現在的袁凡都不稀得看,這是六隻一套,他倒是有點兒興趣。
“爺們兒,這碗……您就用來吃飯?”
袁凡看著碗上的飯粒,有些膈應,抬頭向馬燈後的影子問道。
這幾隻碗非常薄,比一張窗戶紙也厚不了多少,拿這個吃飯,得留心筷子,勁兒可使彆大了,當心捅破了。
聽到動靜,那黑影的腦袋緩緩地從南運河方向轉過來,過了一下,確定是在跟他說話,他有些疑惑地反問道,“這是飯碗,飯碗不用來吃飯……還用來上香?”
袁凡一愣,這話好有道理,當年景德鎮燒出來,不就是給那十全老人吃飯用的麼?
他笑了一笑,伸出手去,“物件兒我瞧上了,咱搭把手吧?”
那位端坐不動,懶懶地摸著狸貓,腦袋又往南運河方向轉了過去,“我不會搭手,您要瞧上了,就六百塊拿走。”
“六百塊?”袁凡嗬嗬一笑。
這個價兒,倒也不是不值。
這樣一隻碗,在琉璃廠和瀋陽道的店鋪,一百塊打不住,這麼六隻一套,齊齊整整的,價兒就高了不少,少說也得一千塊。
可那是在琉璃廠瀋陽道,不是鬼市。
袁凡抬了抬下巴,“五百,成嗎?”
等了一會兒,那位頭都冇回,摸貓的手費勁地抬起來,朝他擺了擺,您好走。
好吧,這碗擱後世,一隻得百萬起步,六隻得千萬起步,留著玩兒吧。
袁凡從懷裡掏出幾張莊票,擱到床單上,壓住了一對戲水的鴛鴦,“爺們兒,您數數?”
那位總算又轉過頭來,眼神有些意外,看了看袁凡的腦袋,也不是很大啊?
他伸手抓起床單上的莊票,瞧也不瞧,往兜裡一揣,衝袁凡微一拱手,抱著狸貓,施施然地走了。
走得雲淡風輕,床單也不要了,也不說給人包上。
袁凡有些懵圈兒,自己這是乾了點兒嘛?
冇轍,他隻好撅起屁股,將六隻碗摞起來,再用床單包上。
等他直起身來,那位已經消失在黑暗中,遠遠地,有吟誦之聲傳來,是馬致遠的《秋思》。
“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來,明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
想秦宮漢闕,都做了蓑草牛羊野。不恁麼漁樵無話說。縱荒墳橫斷碑,不辨龍蛇。
投至狐蹤與兔穴,多少豪傑。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晉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