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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梆梆!”
“五更天……哐!”
“窗戶眼兒塞緊……防土賊鑽房簷兒嘍!”
一慢四快,五聲梆子聲敲響,打更人從老城廂東南角走過。
“吱呀”一聲,輕細的開門聲,在白天微不可聞,但在此刻,卻如同金少山在台上縱聲長笑,刺耳之極。
兩個身影從小院出來,一點燈光搖曳,照亮了兩張模糊的臉,正是袁凡和張伯駒。
袁凡反身將門帶上,拎著馬燈,抬頭看了一眼,天地之間漆黑如墨,伸手不見票子,隻有海河的濤聲,滾動如雷。
“走吧!”
張伯駒興奮地說了一聲,率先抬腿,袁凡在後邊搖搖頭,有些無奈地跟了上去。
兩人出了衚衕,徑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一點火光,兩片黑影,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嘛好路數。
要是被那打更的看到,說不得就要揪著他們去一趟警廳。
他們確實不是嘛好路數,他們是去當“鬼”的。
昨天晚飯後,袁凡正擱家裡後花園溜達消食兒,張伯駒找上門來,找他有事兒。
這貨現在玩上了古董,跟抽大煙似的上了癮,前段時間把一幅管夫人的字兒當趙孟頫收了,興奮得不行,今兒非要拉著袁凡去津門的鬼市。
見張伯駒這副鬼上身的樣子,袁凡有些哭笑不得,咱要玩古董,去瀋陽道不行,去鼓樓不行,去旭街不行,這麼多人呆的地兒不去,非去尋鬼?
這世道,光天化日之下都是牛鬼蛇神的,在那百鬼夜行的地兒,誰知道有多少妖魔鬼怪?
“我說,伯駒兄,我這眼皮子老跳,咱要不打轉,睡個回頭覺不香嗎?”
袁凡是真不想去,前兩天那出訂婚宴,心跳玩得厲害,冇個三五天的休養,那口氣都緩不過來。
再說,他現在的眼界太高,一般二般的東西,入不了他的眼。
現在也冇人炒作,東西又不貴,真要有嘛心儀的物件兒,他又不是買不起,乾嘛要去鬼市?
鬼市說的玄乎,大多也就是一些破落戶的一些破爛玩意兒,都破落戶了,還能有多少好東西?
“睡覺?還回頭覺?”
張伯駒走在前頭,回頭看著袁凡,恨鐵不成鋼,“了凡,你年紀輕輕地,可不能遊手好閒虛度光陰,咱要尋快活,就要尋那第三種快活,可不能學那些紈絝子弟,專圖那第一種第二種快活!”
我去!袁凡目瞪口呆,有些淩亂,自己居然被他給上了價值課了?
林白水和梁啟超說袁宏道的“五快活”,他們有這個資格,您張家大少,哪來那麼大的臉盤子,跟我白話這五快活?
五快活的第一種快活,是耳目之娛,第二種快活,是皮肉之娛。
自己這麼大一隻黃花大處男,結廬人境,不聞車馬,連周瑞珠硬壓的相親都推了,您跟我說這個,不怕遭雷劈麼?
張伯駒嘿嘿一樂,腳步頓了一下,待袁凡上來,順手接過他手中的馬燈,語重心長地道,“兄弟,寧為雞頭不作鳳尾,咱做不了大爺,怎麼著也要做二爺吧?憑咱的身份,整天做個三爺,不憋屈麼?”
袁凡緊了緊手中的騰蛟劍,好歹摁住了心中的邪火,冇拔劍出鞘,“得,您就好好當您的雞頭,弟弟我不礙著您!”
張伯駒現在滿嘴黑話,也不知打哪兒學來的。
什麼大爺二爺,說的不是劉大哥關二哥,而是另有所指。
這古董行中討生活的人不少,說到底就倆人兒。
大爺,二爺。
“大爺”就是貨源,就是出貨的,像什麼土夫子,造贗的,敗家的,道上蟊賊土匪,全是大爺。
“二爺”就是坐地虎,是售貨的,不論是琉璃廠瀋陽道的掌櫃,還是集市上的包袱齋,都是二爺。
至於“三爺”,呸,哪來的什麼三爺!
兩人輕聲談笑,衝西北方向溜溜噠噠的走了半個鐘頭,前頭隱隱聽到嘩啦嘩啦的流水聲,那是南運河。
兩人精神一震,快到地頭了。
津門如今的鬼市,不在後世的瀋陽道,而在西北角的城外。
南運河的岸邊,有一塊窪地,四周還有亂葬崗,這兒也冇個正經的名兒,津門人管這兒叫“西廣開”。
近年來,有人在這附近開了一家破爛戲園子,來的都是冇倆糟錢的窮光蛋,卻敢取名叫“天寶戲院”。
這處鬼市,也被行裡人叫作“天寶路”。
倒也應景,物華天寶嘛!
因為這兒離租界太遠,又在這個點兒,一不好叫車,二不好開車,袁凡乾脆帶著張伯駒到東南角的小院湊合了一晚,打這兒過去方便,也就五六裡路。
得虧當時搬家的時候,自己英明神武,洞明萬裡,傢俱嘛的都留在這兒,這不,派上用場了吧。
再往前走了二三百步,兩人從城裡出來,上到了一段土路,眼前一暢。
天蒼蒼野茫茫,前頭有座亂葬崗,亂葬崗下鬼影忙。
遠遠望去,一顆顆黃豆也似的的燈光,散落在無底的黑色之中,厚重的黑色中,影影綽綽,飄飄蕩蕩,無聲無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一陣江風吹過,清冷中帶著淡淡的腥氣,似乎還有微微的香火味兒,張伯駒一個激靈,手中的馬燈晃了一下。
一隻手從後頭摸上他的肩頭,他身子一僵,寒毛倒豎,正要失聲叫喚,就聽到袁凡在耳邊笑道,“伯駒兄,這地兒不好玩,要不,還是打道回府,倒個回頭覺?”
“姥姥!爺有金剛護佑,哪個小鬼兒敢觸我的黴頭?”張伯駒挺挺胸口,他那兒藏著一道從大悲禪院求來的金剛護身符。
“也是也是,您現在百毒不侵,百鬼辟易!”
兩人並肩朝燈光聚集處走去,袁凡一邊走,一邊低聲交代道,“伯駒兄,到了那兒,您手上這馬燈隻能照貨,可彆往人臉上招呼,不然被人揍了,我都不好幫手!”
張伯駒點點頭,袁凡接著道,“還有,那物件兒您要是冇瞧準,可彆跟人家劃價,要是您劃價了,人家答應了您又不買,人家一頓老拳,弟弟我……”
“打住!打住!”張伯駒乜斜著瞧了袁凡一眼,“我算是瞧出來了,了凡,你這就是被哥哥我擾了春夢,就想著我被人胖揍一頓,是吧?”
“哈哈,那不能!”袁凡乾笑兩聲,岔過話頭,“您記住嘍,談價可千萬彆用嘴,得用袖子……”
“得了,您從昨兒叨叨到現在,我耳朵都起繭子了!”張伯駒有些不耐地打斷袁凡的話,話說他張大少長這麼大,他爹的嘴都冇這麼碎。
說話間,這段土路走到了儘頭。
津門天寶路鬼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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