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院的偏廳裡,靜得隻能聽見座鐘“哢噠、哢噠”的走字聲。
劉振華坐在軟得像雲彩一樣的真皮沙發上,屁股扭來扭去,怎麼坐怎麼彆扭。
這玩意兒看著氣派,可對於坐慣了硬木太師椅的他來說,陷進去就跟沒骨頭似的,一點官威都擺不出來。
他端起茶幾上那個描金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據說是從巴西利亞運來的咖啡,隻覺得嘴裏一股子怪味,還沒那大碗茶來得痛快。
“媽的,這王昆還真是會享受!”
劉振華環顧四周,看著頭頂那盞雖然沒開但晶瑩剔透的水晶吊燈,看著牆角那台比他還高的落地座鐘,還有地上鋪著的厚厚羊毛地毯,心裏的貪婪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這個堂堂縣長,住的是漏風的縣衙,用的是掉漆的傢具,跟這一比簡直就像個要飯的!
“哼,暴發戶的做派!”
坐在他對麵的劉夫人冷哼一聲,手裏捏著一條絲綢手帕,一臉的嫌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那雙不大的眼睛卻像雷達一樣,把這屋裏的每一件擺設都掃了一遍,眼底深處藏著濃濃的酸意。
她可是出身官宦之家,雖說家裏早就敗落了,但那份心氣兒還在。
當年瞎了眼,為了圖個安穩,嫁給了劉振華這個土匪頭子。
原以為能當個威風凜凜的官太太,享盡榮華富貴,結果呢?
跟著他在西北吃了好幾年的沙子,好不容易到了這富庶的魯南,日子過得還不如這鄉下的土財主!
“哎,你們聽說了嗎?”
門口傳來兩個小丫鬟壓低聲音的閑聊。
“聽說老爺正在學校那邊發火呢,說是嫌老先生教的字太難寫,要自己改字,還要造什麼‘簡體字’。”
“真的假的?老爺還會造字?那不是聖人乾的事嗎?”
“誰知道呢,反正那個老秀才都被氣跑了……”
聽到這話,劉夫人更是嗤之以鼻,嘴角勾起刻薄的冷笑。
“改字?他也配?”
劉夫人斜了劉振華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現在的大學問家,像胡適之、錢玄同那些人,為了改個字都要吵翻天,甚至還要搞什麼拉丁化。
他一個種地的泥腿子,估計連《三字經》都背不全,還想噹噹代的孔聖人?
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哎,夫人,這話也不能這麼說。”
劉振華雖然怕老婆,但這時候也有點聽不下去了,忍不住辯解了兩句:
“王老弟那可是聰明人
你想想,他能造槍造炮,能開工廠賺大錢,那腦子肯定比咱們靈光。
改幾個字算啥?說不定還真讓他給改成了呢!”
“聰明?我看是狡詐!”
劉夫人白眼一翻,指著劉振華的鼻子罵道:“你就知道長他人誌氣!跟你這個大老粗真是說不通!
當年我真是瞎了眼,怎麼就看上你這麼個粗胚?
除了身板壯實點,要文沒文,要錢沒錢!
現在連個鄉下土財主,都敢把你晾在這兒半天不露麵,你還替他說話?
我看你這縣長當得真是窩囊到家了!”
劉振華被罵得臉紅脖子粗,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老婆那副潑辣樣,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心裏那個憋屈啊!
在外麵受氣,回家還要受氣,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他隻能把滿肚子的火氣,都撒在那個遲遲不露麵的王昆身上。
“媽的,這小子怎麼還不來?擺什麼臭架子!”
就在這時,門簾一挑。
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了進來。
“哎呀!劉大哥!嫂夫人!罪過罪過!真是罪過啊!”
王昆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裏拿著一把摺扇,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彷彿剛才讓縣長等了半個時辰的人根本不是他。
跟在他身後的,是穿著一身暗紅色織錦旗袍的綉綉。
綉綉本來就長得溫婉大氣,這幾年養尊處優,更是養出了一身的貴氣。
那旗袍剪裁得體,把她的身段襯托得玲瓏有致。
手腕上戴著翠綠欲滴的翡翠鐲子,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每個都有玻璃球那麼大。
整個人光彩照人,就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大家閨秀。
這一亮相,劉夫人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身上,雖然料子不錯但款式老舊。
又摸了摸手腕上成色一般的玉鐲子,心裏的酸水瞬間泛濫成災。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鄉下的土婆娘,能穿得這麼好,戴得這麼貴重?還能長得這麼水靈?
而她這個正牌的縣長夫人,卻像個黃臉婆一樣!
這種強烈的落差感,讓劉夫人心裏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燒,連帶著看王昆都不順眼了。
“王老弟,你可算來了!”劉振華站起身,雖然心裏有氣,但臉上還是堆滿了假笑。
“哥哥我還以為你把我們給忘了呢!”
“哪能啊!”王昆拱了拱手,一臉的誠懇。
“剛才實在是忙得脫不開身。學校那邊為了孩子識字的事兒吵成了一鍋粥,我這不得去平事兒嘛!
為了孩子們的百年大計,怠慢了大哥和嫂子,回頭我自罰三杯!”
這話說得漂亮,既解釋了遲到的原因,又把自己拔高到了“關心教育”的高度,讓人挑不出理來。
“哼,王老爺真是大忙人啊。”
劉夫人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又要賺錢,又要造字,現在連學校的事都要管。
您這是要把全天下的心都操完啊?也不怕累著?”
她目光像刀子一樣在綉綉身上刮過,酸溜溜地說道:“還是這位太太有福氣,什麼都不用乾,就等著穿金戴銀享清福。
嘖嘖,這鐲子成色不錯啊,怕是得值不少錢吧?
我們在縣城都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沒想到在這鄉下地方還能開開眼。”
這話裏帶刺,任誰都聽得出來。
王昆眉頭微微一皺,剛想說話。
綉綉卻先一步走上前,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說道:“嫂子說笑了。這鐲子也就是個玩意兒,當家的心疼我,隨便買來戴戴的。
倒是劉縣長和嫂子愛民如子,百忙之中還能來喝我們家銀子妹妹的喜酒,這纔是讓我們王家蓬蓽生輝呢。”
綉綉這番話,綿裡藏針。
劉夫人被噎得臉色發青,卻又找不出話來反駁。
“哈哈哈!弟妹說得對!咱們是來喝喜酒的!”
劉振華趕緊打圓場,他可不想讓這婆娘壞了他的大事。他一揮手,讓手下把帶來的禮盒送上來。
“老弟啊,聽說你那六姨太生了個大胖小子,哥哥我特意備了份薄禮。一點心意,別嫌棄!”
“大哥太客氣了!”王昆笑著收下,“來來來,咱們邊吃邊聊!酒菜都備好了,今兒個咱們不醉不歸!”
……
餐廳裡,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這一桌子菜,比劉振華在縣城過年吃得都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劉振華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唉,老弟啊,哥哥我是真羨慕你啊!”劉振華愁眉苦臉地說道。
“你看你這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日進鬥金。不像哥哥我,在這個破縣長位置上,那是坐如針氈啊!”
王昆依然笑眯眯地吃著菜:“大哥這是哪裏話?您是父母官,威風八麵,誰敢讓您不痛快?”
“還能有誰?上麵唄!”劉振華指了指頭頂。
“最近上麵催餉催得急,說是要打仗,要籌備軍需。
哥哥我是愁得頭髮都白了,縣庫裡那點錢,連塞牙縫都不夠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瞟著王昆,暗示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王昆卻彷彿沒聽懂一樣,端起酒杯:“大哥辛苦!為了全縣百姓,您真是操碎了心!
來,這杯酒我敬大哥!至於餉銀嘛……”
劉振華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回頭我讓大舅哥在團練那邊想想辦法。”王昆輕描淡寫地說道,“大家擠一擠,總會有的。
再不行,讓大舅哥帶人去剿幾個土匪窩,抄點家底,也能湊合湊合。”
劉振華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寧可金?那不就是你的人嗎?
而且剿匪那點油水,哪有你這現成的金山銀海來得快?
見王昆裝傻,劉振華隻好咬牙把話挑明瞭:“老弟啊,哥哥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聽說你那字花檔生意不錯,日進鬥金啊……”
“嗨!那是小本生意!”
王昆哈哈一笑,直接打斷了劉振華的話:“大哥您是不知道,那玩意兒也就是看著熱鬧。
賺的那點辛苦錢,還得養活村裡那一大家子孤兒寡老,修橋鋪路啥的。
算下來也就是賺個吆喝,勉強維持個收支平衡罷了。”
“收支平衡?”
劉振華氣得想罵娘。你家收支平衡能修起養老院?能養得起上千號人的護廠隊?騙鬼呢!
“老弟,哥哥我是真心想幫你分擔分擔。”劉振華不死心。
“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官府出麵,給你那個字花檔背書,掛個‘官辦’的牌子。
到時候利潤嘛,咱們四六……不,三七分!你七我三,怎麼樣?”
王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他放下筷子,看著劉振華,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大哥,這字花檔是咱們天牛廟自己搞的互助會,不圖賺錢,就圖個樂嗬。
要是掛了官辦的牌子,那性質可就變了。
到時候鄉親們還以為咱們是變著法兒斂財呢,那名聲可就臭了。”
王昆語氣雖然平淡,但態度卻異常堅決:“這事兒啊,就不勞大哥費心了。
來來來,吃菜!這可是咱們自家養的豬,味道一絕!嫂子,您也嘗嘗!”
這一記軟釘子,把劉振華頂得胸口發悶,差點背過氣去。
他幾次想張口再提,都被王昆用各種話術給擋了回去。
要麼是勸酒,要麼是聊風月,要麼就是扯到孩子身上,反正就是死活不接那個“錢”字的話茬。
劉夫人在旁邊看著,氣得直摔筷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餓死鬼投胎啊?”劉夫人指桑罵槐地罵著劉振華。
“人家把你當要飯的打發呢,你還聽不出來?真是丟人現眼!”
劉振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既尷尬又憤怒。
但麵對王昆那張笑眯眯的臉,還有門外站著的那些全副武裝的護衛,他是有火發不出,隻能硬生生地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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