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南門外,黃土漫天。
一隊打著旗幟的車隊,像是從土裏鑽出來的土撥鼠,吭哧吭哧地停在了護城河邊。
打頭的是幾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卡車,後麵跟著幾十匹瘦得皮包骨頭的戰馬,馬上坐著歪戴帽子的士兵。
這幫人,就是新上任的縣長劉振華帶來的“精銳”。
劉振華,韓復榘手底下的得力幹將,說是幹將,其實以前也就是個佔山為王的土匪頭子。
後來被招安了,跟著韓大帥混了幾年,匪氣沒改,官威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此時,他正坐在一輛敞篷吉普車裏,看著緊閉的城門,還有城頭上那黑洞洞的槍口,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了。
“媽了個巴子的!”
劉振華猛地站起身,手裏的馬鞭指著城樓,破口大罵:
“反了天了!老子是省主席派來的縣長!
是這縣城的父母官!哪個不長眼的敢關門?給老子衝進去!誰敢攔,就給老子崩了他!”
他這一嗓子,底下的兵還沒動,先把自己這邊的氣勢給喊出來了。
幾個愣頭青士兵為了在新長官麵前露臉,真的拉動槍栓,哇哇叫著就要往弔橋上沖。
“砰!砰!砰!”
他們手裏的槍還沒響,城頭上先炸了鍋。
王昆站在城樓上,手裏夾著半截雪茄,眼神淡漠。
他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噠噠噠噠噠!”
架在城垛口的馬克沁重機槍,瞬間噴出了半米長的火舌。
子彈並沒有打人,而是像犁地一樣,掃在了弔橋前的空地上,濺起一排整齊的土龍,煙塵瞬間瀰漫開來。
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
城樓角落裏,一門早就褪去了炮衣的75mm山炮,對著遠處的空地放了一炮。
大地顫抖,那幾個沖在前麵的士兵隻覺得耳朵都要被震聾了,嚇得媽呀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那幾十匹戰馬更是受了驚,嘶鳴著四散亂竄,把背上的騎兵甩下來好幾個,場麵那叫一個狼狽。
“我的娘咧!”
站在王昆身邊的寧可金,雖然穿著副團長的製服,但這會兒兩腿軟得跟麵條似的,死死抓著牆垛才沒癱在地上。
他這輩子哪見過這種陣仗?那可是正規軍啊!真敢打啊?
“妹……妹夫,這……這能行嗎?”寧可金牙齒都在打架。
王昆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淡定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
行不行?
這世道,拳頭硬就是行!
……
城下,一片混亂。
劉振華被這一梭子機槍和一聲炮響給徹底打蒙了。
他捂著耳朵,從吉普車座底下爬出來,一臉的灰頭土臉,哪裏還有半點縣長的威風?
“反了!反了!”劉振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城樓。
“重機槍!大炮!這是一個小縣城該有的東西嗎?這他孃的是土匪窩吧!”
他覺得自己被狠狠打臉了。
堂堂縣長上任,居然連城門都進不去,還被人家用炮轟?
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通訊兵!發電報!給韓主席發電報!就說這縣城反了!
讓他派一個師……不,派一個旅過來!
老子要平了這個縣城!”劉振華歇斯底裡地吼道。
“縣長!縣長息怒啊!”
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師爺趕緊拉住他,一臉的焦急:“千萬不能發電報啊!”
“為啥?老子都被人騎在脖子上拉屎了!”
“我的大縣長誒,您糊塗啊!”師爺壓低了聲音,附在他耳邊說道。
“您想想,韓主席派您來是為了啥?
是為了安撫地方,是為了收錢糧!您這才剛到地頭,連城門都沒進就要去求援?
韓主席會怎麼看您?他會覺得您是個廢物!連個小縣城都搞不定,還當什麼縣長?”
這話說到了劉振華的心坎上。
他在韓復榘手下混飯吃,靠的就是“能幹”二字。
要是這事兒捅上去,那是真的在打自己的臉,以後還怎麼在軍中立足?
這縣長的位置,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劉振華冷靜了一些,但還是咽不下這口氣:“那咋辦?難道就讓這幫刁民騎在老子頭上?”
“您看那城頭上的火力。”師爺指了指上麵。
“重機槍,山炮,這可不是一般的土財主能有的。這說明啥?說明這地頭蛇肥啊!富得流油啊!”
師爺搓了搓手指,臉上露出一絲貪婪的笑:“咱們千裡做官隻為財。
這王昆既然有這本事,咱們何不……”
劉振華是個粗人,但粗人有個好處就是聽勸,尤其是聽這種能撈好處的勸。
一聽到“富得流油”四個字,他那滿肚子的火氣瞬間就消了一半。
也是,跟錢過不去幹啥?
隻要有錢拿,麵子算個屁?
劉振華抹了一把臉上的土,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得就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好!好!好一個下馬威!這地界有種!老子就喜歡這種硬茬子!”
……
城樓上。
看著下麵那位新縣長從暴跳如雷變成了哈哈大笑,王昆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
這就是民國的官場,這就是軍閥的邏輯。
隻要展示出足夠的肌肉,再給個台階下,就沒有談不攏的買賣。
“張龍,開城門!”
王昆把雪茄一扔,整理了一下衣領,朗聲道:“弟兄們,都給我精神點!列隊,迎接劉縣長!”
“嘎吱——”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弔橋放下。
王昆帶著寧可金,身後跟著兩列全副武裝、精神抖擻的護廠隊員,大步走了出來。
“哎呀!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王昆還沒走到跟前,就已經拱手抱拳,臉上堆滿了真誠的歉意:“不知是劉縣長駕到,小的們眼拙,還以為是哪來的流寇土匪想要攻城呢!
剛才那是手滑了,走火了!驚擾了縣長的大駕,罪過,罪過啊!”
這番話,說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剛才的開火,又給足了劉振華麵子——把你當土匪打的,那是把你當好漢看了;
現在知道是縣長,這不就開門迎接了嗎?
寧可金跟在後麵,聽得一愣一愣的。
剛才還拿著機槍掃人家,現在就能說是走火?這臉皮,這口才,他不服不行。
劉振華也是個戲精,既然有了台階,他下得比誰都快。
“哈哈哈!王老弟客氣了!”劉振華跳下車,一把抓住王昆的手,那親熱勁兒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親兄弟。
“這就叫不打不相識嘛!我也看出來了,王老弟治軍有方,這城防守得那是鐵桶一般!有你在,這縣城我放心!”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剛才的槍炮聲?那就是為了歡迎新縣長放的禮炮嘛!
……
半個時辰後,縣城最大的酒樓——醉仙樓。
這裏已經被王昆包場了。
一樓二樓坐滿了劉振華帶來的兵和王昆的護廠隊員,大傢夥兒剛才還在城門外劍拔弩張。
這會兒已經開始劃拳拚酒,稱兄道弟了。
三樓的雅間裏,更是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陳年的女兒紅像是不要錢一樣往杯子裏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昆看了看火候差不多了,輕輕拍了拍手。
兩個壯碩的護廠隊員立刻抬著兩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走了進來,放在了桌子旁。
“劉大哥,您初來乍到,咱們這地方窮鄉僻壤的,也沒什麼好招待的。”王昆站起身,親自開啟了箱蓋。
剎那間,雅間裏彷彿亮起了一道銀光。
滿滿當當,整整齊齊的現大洋,在燈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劉振華正夾著一塊紅燒肉往嘴裏送,看到這一幕,手一抖,肉掉在了桌子上。
他的眼珠子都直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雖然當了幾年官,也撈了不少,但一次性見到這麼多現大洋,還是頭一回!
這些大洋,足夠他養活手底下這幫弟兄一年了!還能剩下大半進自己的腰包!
“這……這……”劉振華說話都有些結巴了,“王老弟,這是幹啥?”
“一點見麵禮。”王昆笑著把箱子往劉振華麵前推了推。
“給弟兄們買點煙抽,置辦點行頭。以後在這縣城,還得仰仗劉大哥多多關照啊。”
“哎呀!老弟!你這就見外了不是!”劉振華嘴上客氣,手卻已經很誠實地摸上了那些大洋。
那種冰涼沉甸甸的觸感,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關照!必須關照!”劉振華一把摟住王昆的肩膀,酒氣熏天地說道。
“以後在這縣城,咱們就是親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誰要是敢惹你,那就是惹我劉振華!老子崩了他!”
“那就多謝大哥了!”王昆舉起酒杯,“來,乾!”
“乾!”
兩隻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響聲,宣告了縣城新秩序的建立。
王昆依舊是那個在幕後掌控一切的地下皇帝,而劉振華,則成了他在枱麵上的保護傘。
寧可金坐在下首,看著這一幕,心裏那是五味雜陳。
他看看那兩箱大洋,又看看談笑風生的妹夫,突然覺得自己以前那點想當官想掌權的念頭,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這就是格局啊!
這就是手段啊!
這一頓酒,一直喝到了日落西山。
劉振華是被手下人抬著回去的,走的時候嘴裏還唸叨著“親兄弟”、“好兄弟”。
送走了這位新縣長,王昆站在酒樓門口,被晚風一吹,酒意散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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