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天氣並沒有轉涼。
相反魯南這地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老天爺像是個更年期的潑婦,把那一盆盆的火往下倒,毒辣的日頭把地皮烤得龜裂,縫隙大得能塞進小孩的腳丫子。
路邊的柳樹葉子全都捲成了煙捲,知了在樹上有氣無力地叫著,聽著人心煩意亂。
雖然天牛廟村因為王昆早早修了水利,又有那幾口深井和電力抽水機日夜轟鳴,地裡的莊稼和藥材勉強還能保住命。
但周邊的那些縣鄉,那是真的慘了。
絕收。
那是**裸的絕收。
成群結隊的流民,拖家帶口,麵黃肌瘦,眼神空洞得像是個死人,沿著官道一路乞討。
路邊的溝渠裡,時不時就能看見沒人收斂的餓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但在王家大院的後山工地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都加把勁!今兒個把這段溝渠挖通了,晚上每人多加一個白麪饅頭!”
李虎手裏拎著馬鞭,站在高處大聲吆喝。
下麵,幾千個光著膀子、瘦骨嶙峋的漢子,正揮舞著鋤頭和鐵鍬,在塵土飛揚中拚命幹活。
他們是附近的流民,也是家裏斷了頓的農民。
王昆並沒有開倉放糧搞慈善。
他是資本家,不是聖母。
他搞的是“以工代賑”。想吃飯?行!來給我幹活!
修路、挖渠、擴建廠房、開山採石!隻要你肯賣力氣,我就給你一口飽飯吃!
看著那些為了兩個窩頭就能把命豁出去的漢子,站在塔樓上的王昆,彈了彈手裏的煙灰,眼神冷漠而深邃。
“這就叫掌控。”
王昆對身邊的左慧說道,“在亂世裡,糧食就是命。誰手裏有糧,誰就是這片土地的皇上。
這幾千號人,現在隻認我王家的饅頭,不認官府的大印。”
左慧看著自家男人那副睥睨天下的樣子,眼裏全是崇拜。
……
時間一天天過去,也到了綉綉第二次臨盆的時候。
王家後宅,產房外。
氣氛緊張得像是一根繃緊的弓弦。
一盆盆熱水被端進去,一盆盆血水被端出來。
綉綉撕心裂肺的叫喊聲,隔著厚厚的門簾傳出來,聽得人心驚肉跳。
這已經是綉繡的第二胎了。
按理說生過一次,應該有經驗了。
可這一次,綉綉卻比頭胎還要緊張,還要魔怔。
進產房前,她死死抓著王昆的手,指甲都掐進了肉裡,滿頭冷汗,眼神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害怕的執念:
“當家的!這次……這次一定是兒子!一定是!”
“我找瞎子算過了!還去廟裏燒了高香!菩薩說了,這是咱們王家的嫡長子!是來繼承家業的!”
“我不能輸給左慧!更不能輸給那兩個沒名沒分的!”
看著媳婦這副模樣,王昆心裏嘆了口氣。
他其實早就通過係統提示知道了,這一胎還是個女兒。
但他能說嗎?
這時候要是潑冷水,那就是要把綉綉往死路上逼。
“放心,放心。”王昆隻能拍著她的手,柔聲安撫,“生啥都行,隻要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進去吧,別怕。”
綉綉被推進去了,但那句“一定要生兒子”的誓言,卻像是一塊大石頭,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院子裏,蘇蘇抱著二寶、大丫,左慧抱著三寶,劉玉香領著大寶,還有嘉芙蓮和卡佳,一家子女人都守在外麵。
雖然平時大傢夥為了爭寵,免不了有些磕磕絆絆。
但這生孩子是過鬼門關,真到了這時候,大家還是盼著大姐能母子平安的。
“哇——!!!”
終於,在日頭偏西的時候,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院子裏的沉悶。
“生了!生了!”
蘇蘇激動地跳了起來,“聽這動靜,中氣十足,肯定是個壯實的小子!”
所有人都圍到了門口,伸長了脖子往裏看。
沒過一會兒,門簾掀開。
穩婆抱著一個大紅繈褓走了出來。
可是她的臉上並沒有那種報喜的狂喜,反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尷尬。
她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王昆,又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抱著兒子的姨太太們,嚥了口唾沫,低聲說道: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母女平安。”
“是位……千金。”
轟!
這兩個字一出,院子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千金?
又是女兒?
蘇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左慧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三寶,眼神複雜。
產房裏,原本還在喘著粗氣的綉綉,聽到這話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樣,癱軟在床上。
“女……女兒?”
綉綉顫抖著手,想要去抱孩子,卻又猛地縮了回來。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奪眶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綉綉崩潰了,她不顧剛生產完的身子虛弱,捶打著床板,嚎啕大哭:
“為什麼偏偏我是丫頭?為什麼啊!”
“左慧進門晚,生的是兒子!劉玉香帶個拖油瓶,生的也是兒子!就連蘇蘇那個傻丫頭,都有了兒子!”
“我是大太太啊!我是正房原配啊!我連生兩個丫頭……我以後還怎麼在家裏立足?我沒臉見人了啊!”
“是不是……是不是風水壞了?”
綉綉突然想起了老爹的話,眼神變得驚恐起來,“是不是真的像我爹說的,種丹參壞了風水?
陰氣太重,把我的兒子給沖沒了?當家的……咱們把地毀了吧!我不種了!我再也不種了!”
看著媳婦這副瘋魔的樣子,王昆心裏那叫一個不是滋味。
心疼,又生氣。
這封建思想,真是害死人啊!
“胡說八道!”
王昆大步走進產房,一把按住了正在發瘋的綉綉,板起臉,發出一聲怒喝:
“你腦子裏裝的都是漿糊嗎?!”
“左慧那三寶是不是我兒子?劉玉香的大寶是不是我兒子?蘇蘇的二寶是不是我兒子?!”
“要是種丹參真的壞了風水,那她們怎麼能生兒子?難道那地裡的陰氣還專門挑人欺負不成?”
“既然她們能生,那就說明老子的種沒問題!家裏的風水也沒問題!這就是概率!是緣分!”
王昆這番話,雖然簡單粗暴,但邏輯無懈可擊。
綉綉被噎得一愣,哭聲稍微小了點,但還是委屈得直抽抽:“可……可我是大婦啊……沒兒子傍身……”
“大婦怎麼了?”
這時候,蘇蘇和左慧也抱著孩子進來了。
雖然平時有競爭,但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女人們還是有默契的。
維護大婦的尊嚴,就是維護這個家的規矩。
“大姐,您想多了。”
左慧走上前,把懷裏的三寶遞給奶媽,握住綉繡的手,柔聲勸道:
“您是正房,是嫡母。
這滿院子的孩子,不管是誰肚子裏爬出來的,那都得喊您一聲‘母親’!
以後都得在您跟前立規矩!隻要老爺敬重您,誰敢因為這個看輕您?”
“就是啊姐!”蘇蘇也幫腔。
“再說了,閨女怎麼了?大丫多貼心啊!現在又來個二丫,那是兩件小棉襖!
我倒是想生閨女呢,這臭小子天天尿我一身,煩都煩死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月子裏哭壞了眼睛。”
王昆幫綉綉擦了擦眼淚,語氣溫柔了下來,握著她的手:
“咱們還年輕,又不是不能生了。這次是閨女,下次說不定就是兒子。
咱們接著生,生他一個加強排!我就不信生不出個帶把的!”
在眾人的輪番轟炸和安撫下,綉繡的情緒終於慢慢穩定了下來,雖然還是有點遺憾,但也不再尋死覓活了。
王昆鬆了口氣,家裏其他女人不懂,他可是知道有產後抑鬱症這玩意的。
搞的不好,容易讓人想不開。
……
產房裏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開始收拾殘局,準備把孩子抱出去給奶媽餵奶。
就在這時。
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姑爺!姑爺!大喜啊!”
一個破鑼嗓子在院子裏炸響。
王昆眉頭一皺,不用看都知道是誰來了。
寧老財。
這老頭子,自從上次被丹參的事氣得夠嗆,好久沒登門了。
今兒個聽說女兒生了,那是提著大包小包,興沖沖地就趕來了。
他手裏提著兩個紅漆禮盒,裏麵裝的全是虎頭鞋、小木槍、長命金鎖,那全是給男孩子準備的物件。
他這一路小跑,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滿心以為這次肯定是個外孫,能給他寧家漲漲臉,也能壓一壓王昆的氣焰。
嫡子的外公,說出去也不一樣。
王昆走出產房,到了外廳。
“嶽父,您來了。”王昆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生了?生了?”
寧老財把禮物往桌上一放,伸長了脖子往裏看,一臉的急切。
“帶把的吧?我就知道!這回肯定是個帶把的!快!抱出來讓我瞧瞧!”
王昆看了一眼那堆禮物,又看了一眼寧老財那副勢利眼的模樣,心裏一陣膩歪。
“嶽父,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王昆平靜地說道,“是個千金。”
“啥?!”
寧老財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千……千金?又是丫頭片子?”
寧老財的臉瞬間拉得比驢還長,眼裏的光也沒了,剛才那股子興奮勁兒變成了滿滿的晦氣。
“哐當!”
他把手裏原本拿著的一對銀手鐲狠狠地摔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唉!”
寧老財重重地嘆了口氣,當著滿屋子的下人和妻妾,還有剛生產完身體虛弱的綉綉,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王家這麼大的家業,金山銀山的,結果連個嫡子都沒有!這以後指望誰繼承?難道都便宜了那些庶出的種?”
這句話,毒得很。
直接把在場的左慧、蘇蘇和劉玉香都給罵進去了。左慧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但寧老財還沒完,他又瞥了一眼產房的方向搖著頭,一副先知先覺的討厭嘴臉:
“我就說嘛!那丹參不能種!不能種!”
“那玩意兒陰氣太重!把咱們寧家這點兒孫運都給沖沒嘍!這就是不聽老人言的報應啊!”
“綉綉啊綉綉,你這是自作孽,不可活喲……”
“哇——!”
產房裏,本來已經止住哭聲的綉綉,聽見親爹這番誅心的話。
那是氣得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背過氣去,緊接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大哭。
這簡直就是往她心窩子上捅刀子啊!
“夠了!”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在大廳裡炸響。
王昆本來還想給這老丈人留點麵子,畢竟是長輩。
但聽到這話,他那壓抑的怒火瞬間就被點燃了!
“啪!”
王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寧老財帶來的那些虎頭鞋、小木槍,看都不看,揚手就往大門外扔去!
“嘩啦啦——!”
禮物散落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你……你幹什麼?!”寧老財嚇了一跳,指著王昆,“這可是我花錢買的……”
“拿著你的東西,給我滾!”
王昆指著寧老財的鼻子,眼睛瞪得像銅鈴,身上的殺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嚇得寧老財連退三步。
“寧學祥!你給我閉嘴!這裏是王家,不是你寧家!”
“我媳婦剛給你生了外孫女,你不說句好話也就罷了,還在這兒陰陽怪氣?
還敢提什麼陰氣重?我看是你這張嘴太臭!”
王昆一步步逼近,聲音震耳欲聾:
“什麼嫡子庶子?什麼賠錢貨?”
“老子告訴你!隻要是我王昆的種,那就是金枝玉葉!是天上的星星!是無價之寶!”
“在我這兒,男女都一樣!誰敢說我閨女是賠錢貨,誰敢給我媳婦添堵……”
王昆一把揪住寧老財的衣領子,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我就撕爛他的嘴!哪怕是你這個當爹的,也不行!”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王昆這股子護犢子的霸氣給震住了。
左慧和蘇蘇看著王昆,眼裏的崇拜簡直要溢位來。這纔是男人!這纔是值得託付終身的老爺!
寧老財被嚇傻了,腿肚子直轉筋,哆哆嗦嗦地說道:“你……你敢打長輩……”
“滾!”
王昆一把推開他,嫌棄地拍了拍手。
他轉過身,從奶媽懷裏接過那個還在啼哭的女嬰。
看著那粉雕玉琢的小臉,看著那還沒睜開的眼睛,王昆眼裏的怒火瞬間化作了無盡的寵溺。
“哭什麼?爹在這兒呢。”
王昆輕輕晃著繈褓,當著全家上下幾百口人的麵,高聲宣佈:
“這孩子,大名就叫——王明珠!”
“掌上明珠的明珠!”
“傳我的令下去!”
王昆大手一揮,豪氣衝天:
“為了慶祝二小姐出生,三朝酒,擺三天流水席!”
“全村、全廠、十裡八鄉,隻要是來道喜的,不管認識不認識,都有賞!酒肉管夠!”
“規格……按最高檔來!比之前大寶、二寶、三寶的滿月酒,還要高一個檔次!”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王昆生了個女兒,比生了兒子還高興!
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根子,別怪我不講情麵!”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回蕩在王家大院的上空。
“是!老爺!”
管家和下人們齊聲高呼,喜氣洋洋。
寧老財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幾巴掌。
他原本是來看笑話的,結果卻成了最大的笑話。
“瘋了……都瘋了……”
寧老財撿起地上的禮物,灰溜溜地走了,那背影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產房裏。
綉綉聽著外麵的動靜,聽著丈夫那霸氣的維護和寵溺的宣言。
她不哭了。
她躺在枕頭上,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卻勾起了幸福到極點的笑容。
“當家的……”
綉綉喃喃自語,心裏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滿滿的感動。
“這輩子嫁給你……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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