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龜腰那間破房子裏,昏暗的油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桌子上,攤著幾十塊現大洋。
這是還完了村民的賠償款,又扣除了這兩天的看傷吃藥後,剩下的所有家當。
“就剩這點兒了……”
封大腳數了一遍又一遍,那雙粗糙的大手在銀元上摩挲著,眼神有些發直。
“六十五塊……再加上之前剩的一點碎銀子,這就是咱們全部的棺材本了。”
“要我說,咱們還是穩妥點吧。”
大腳抬起頭,看著媳婦和兄弟,語氣裡透著股被生活毒打後的慫勁兒:
“這地租都租了,也不能退。
咱們拿這點錢,去買點上好的棒子種,再種點紅薯。
隻要肯出力氣,伺候好了,秋後怎麼也能收個幾千斤糧食,餓不死人。”
“種棒子?”
露露一聽這話,眉毛立馬豎了起來,那張塗著脂粉的臉蛋上寫滿了嫌棄。
“封大腳,你是不是當農民當上癮了?
我嫁給你,難道就是為了來這窮鄉僻壤,當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黃臉婆的?”
露露伸出自己那雙雖然不再那麼細嫩、但依然保養得當的手,在燈光下晃了晃:
“你看看這手!這是那是拿鋤頭的手嗎?
那是拿手絹、拿胭脂的手!
你要是讓我天天鑽地裡種紅薯,曬得跟個黑炭似的,我還不如回窯子裏去!”
“哎!別介啊!”大腳一聽這話就急了。
“嫂子說得對!”
一直蹲在炕沿上抽煙的郭龜腰,這時候吐出一口煙圈,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大腳啊,你就是個榆木腦袋!種棒子?那種一年能賺幾個錢?
能還上蘇蘇那兩百塊大洋嗎?能讓你在王昆麵前抬起頭來嗎?”
“王昆那是怎麼發財的?還不是敢想敢幹!
咱們雖然栽了個跟頭,但那是因為遇上了騙子,不是路子不對!”
郭龜腰那雙綠豆眼在燈光下閃著貪婪的光:
“我看啊,這丹參還得種!”
“還種?!”大腳嚇了一跳,“咱們哪還有錢買苗啊?那真苗子貴著呢!”
“誰讓你全種了?”
露露白了他一眼,顯然早就跟郭龜腰通過氣了。
“咱們這次學乖點。拿出一半的錢,大概三十塊大洋,去縣城正規的大藥鋪,買真苗!
能買多少是多少,哪怕隻種個五六畝也行!”
“剩下的地呢?”大腳傻乎乎地問。
“種高粱!”
郭龜腰接過話茬,“我打聽過了,王昆那個酒坊生意好得不得了,天天收高粱釀酒。
咱們把剩下的地都種上高粱,秋後直接賣給他,既省事又保本!
這叫……這叫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大腳撓了撓頭,琢磨了一會兒,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既有發財的指望,又有保底的收入,比光種棒子強。
“那……剩下的那三十多塊大洋呢?不花了?”大腳指著桌上那一小堆錢。
“花個屁!”
露露一把將那些錢摟進懷裏,警惕地看著大腳。
“這錢得留著!那是應急的保命錢!萬一再有個頭疼腦熱,或者地裡要買肥料啥的,難道咱們去喝西北風?”
“再說了……”露露眼神閃爍了一下,“咱們手裏沒點現錢,心裏也不踏實啊。
難不成你還想讓我再去求王家借錢?”
大腳一聽王家,立馬縮了縮脖子。
“行行行,都聽你的。留著,留著當家底。”
……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
露露就起了床,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碎花褂子,臉上也稍微抹了點粉,看著精神頭十足。
“快點!別磨蹭了!去晚了縣城藥鋪的好苗子都被人挑走了!”
露露衝著還在穿鞋的大腳和郭龜腰喊道。
“來了來了!”
大腳提上鞋,抓起掛在牆上的錢袋子就要往外沖,“媳婦,我趕車技術好,我帶你去!”
“你?”
正在給驢套車的郭龜腰停下動作,回過頭一臉嫌棄地上下打量了封大腳一眼。
“大腳,不是哥說你。就你那張嘴,笨得跟棉褲腰似的,去了能幹啥?
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呢!”
“再說了,你看看你那腿,一瘸一拐的上下車都費勁。這一路顛簸,萬一傷口再裂了,還得花錢買葯!”
大腳有些不服氣:“那我不去,誰去?你身上還有傷呢!”
郭龜腰之前被王昆那一腳踹得不輕,到現在走路還捂著胸口。
“我這算啥?”
郭龜腰拍了拍胸脯,故作豪邁地咳嗽了兩聲。
“哥是皮糙肉厚!隻要沒死,就能動彈!
關鍵是哥這張嘴,那是見過世麵的!
我去跟藥鋪掌櫃談,保準能把價壓下來,還能挑到最好的苗!”
說到這郭龜腰話鋒一轉。
“而且啊,家裏這一攤子活兒離不開人。”
“五十畝荒地那,地裡全是假苗,不收拾出來怎麼下種?
這可是力氣活,我和小虎那小身板可乾不動。你是咱們家的頂樑柱,這開荒的重任,非你莫屬啊!”
這一頂高帽子扣下來,封大腳頓時覺得責任重大。
也是,開荒這活兒,還真得他這種壯勞力來乾。郭龜腰那老腰,估計挖兩鋤頭就得斷。
“那……行吧。”
大腳憨厚地點了點頭,“那你們路上小心點。早去早回。”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還在角落裏睡懶覺的小舅子小虎,一腳踹在屁股上:
“別睡了!起來幹活!你姐夫我要開荒,你給我打下手!”
小虎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揉著眼睛,一臉的不情願。
……
村口,老槐樹下。
郭龜腰趕著那輛破驢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露露坐在車轅另一邊,離郭龜腰很近,兩人的肩膀隨著車身的顛簸,時不時地撞在一起。
“喲,這不是郭二哥嗎?這麼早,帶著弟妹去哪啊?”
幾個在村口聊天的閑漢看見了,故意扯著嗓子問道。
“去縣城!辦正事!買苗!”郭龜腰揮了揮鞭子,一臉的得意洋洋。
驢車走遠了。
那幾個閑漢看著兩人的背影,眼神立馬變得曖昧起來。
“嘖嘖,看見沒?大腳那傻子還在地裡刨食呢,他媳婦倒是跟郭龜腰雙宿雙飛了。”
“這倆人……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啊。
孤男寡女的,趕著車去縣城?這一路山高林密的,指不定乾出點啥來呢。”
“嘿!我看啊,這不是去買苗,這是去私奔吧?”一個長舌婦吐掉瓜子皮,一臉的篤定。
“私奔?”旁邊一個老頭搖了搖頭。
“不能吧?露露那弟弟小虎還在大腳那兒扣著呢。哪有帶著情郎跑路,把親弟弟扔下的道理?”
“切!你懂個屁!”
長舌婦翻了個白眼,“這就叫‘有了新人忘舊人,隻顧快活不管親’!那是真愛!
為了私奔,別說弟弟了,親爹孃都能不要!這就叫不管不顧!”
流言蜚語,就像是那路邊的野草,風一吹,就瘋長了起來。
……
西坡荒地。
日頭漸漸升高,毒辣的陽光曬得人麵板生疼。
封大腳光著膀子,露出那一身精壯的腱子肉和背上猙獰的傷疤。
他揮舞著一把沉重的钁頭,一下一下地刨著堅硬的土地。
“嘿!哈!”
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下來,把褲腰都浸濕了。
但他卻感覺不到累,反而幹勁十足。
在他那簡單的大腦裡,現在是一家人分工明確,齊心協力奔小康。
媳婦和兄弟去採買物資,他在家裏建設基地。
隻要這地開出來了,苗種下去了,等到秋後……
那就是白花花的大洋啊!
到時候,他在王昆麵前也能挺直腰桿,說一句:“哥們兒也是憑本事吃飯的!”
“姐夫……我不行了……歇會兒吧……”
旁邊的小虎扔下手裏的小鋤頭,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氣,“這也太累了!這地比石頭還硬!”
“沒出息!”
大腳擦了一把汗,恨鐵不成鋼地罵道,“這才幹了多少?想以後吃香喝辣,現在就得流汗!
趕緊起來!幹完了這一片,姐夫帶你去河裏摸魚!”
小虎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爬起來,嘴裏嘟囔著:“我姐也是,怎麼不帶我去縣城吃好的……留我在這兒當苦力……”
遠處的大路上,幾個路過的村民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有憐憫,有嘲諷,更多的是一種看傻子的戲謔。
“看那傻大個,還賣力氣呢。”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說的就是這種人吧?”
“頭頂上的帽子都綠得流油了,還在那兒做發財夢呢。”
風吹過荒野,捲起一陣塵土。
封大腳直起腰,看著遠處通往縣城的方向,臉上露出了一個憨厚而充滿希望的笑容。
他彷彿已經看見了,露露和郭龜腰趕著滿載希望的馬車,在夕陽下歸來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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